《乳與卵》推薦序
我讀《乳與卵》 /鍾文音
可見與不可見
----乳與卵,捉弄女人一生的物質
明白說,乳房與卵巢都是物質,血肉之物。但女人卻被這可見的(乳)與不可見的(卵)捉弄一生,直至空巢忽至,一切世間情事忽轉成空,空虛得無影無蹤。追溯前由,陡然發現女人被這女性最大的兩個身體特徵擺弄了一生。
日本七年級生川上未映子的《乳與卵》,先以手機寫進部落格,有上百萬手機族上網瀏覽,之後她再投稿到文學雜誌,且獲得了芥川直木賞。這恐怕只有日本才能發生這種閱讀狂潮,且能先尋大眾管道再進階至文學領域。
日本文學自村上春樹以來,這種「直白式」小說,可說是日本文學的一大主流,深具直白口語的魅力。川上未映子的敘述亦然,在直白裡且注入了更多的女性視角,讀來輕盈,毫不累贅,在表面的故事流動中,又能隱含當代思潮與自身省思。光是從小說篇名就可讀出作者文風的率性,與毫不做作的語氣。
《乳與卵》這本中篇小說以「乳與卵」這兩樣女人獨有的身體構造為主軸,失婚母親卷子在意的是逐漸乾癟醜陋的乳房,青春期女兒綠注目著每月排卵繼之來襲的經血,敘述者「我」是卷子的妹妹,她成了這對母女的旁觀者。小說的人物結構簡單,小說裡的時間更短,僅夏日的三天時光。
這三天母親卷子攜綠住到了大阪的「我」家,卷子打算隆乳,每天比較著各種隆乳「材質」,有如是知識網的「隆乳百科」。而綠則不說話,小說讓女兒不開口說話的情節鋪呈極微巧妙,一方面川上未映子藉由綠的書信文體來表白青春期的內心世界,一方面也使得情節在後面的發展更具爆發力。當綠開口說話時,簡直是驚天動地,嚇壞了兩位母姨。小說至此,才發現綠的不開口是帶有女兒的「原罪」:所有的女兒都讓母親曾經「受苦」──孩子通過母親產道導致的撕裂之痛。
所有的年輕女兒都對映出母親的老,女兒逐漸美麗,而母親逐漸蒼衰。因而綠以為自己才是母親想要隆乳的「元兇」,母親因為生她,撫育她,才使得乳房逐漸乾癟老醜。於是綠開口說出這些話時,忽讓卷子隆乳之夢大醒,小說結局是卷子也不隆乳了,而綠的心結也得以抒解,最後是「我」自己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胸部,「我」想著:「分不清從何而來將往何處的這個軀體,裝著我,被我審視……」
《乳與卵》在當代「人工美女」充斥的世界其實是「反人工美」,在母女議題之外,有很大的部分是寫女人為男性觀點而想要胸部變大的諸多辯證,有女孩說:「到頭來只是為了男人才想變大」,另一個女孩則反駁:「胸部是自己的胸部,跟男人無關。」另一個又說:「不見得吧,妳這種只要胸部變大就好的單純價值觀,本來就是一種媚俗。」「自己的價值觀到底是從哪發生?」這一段對話很有意思。讓我想到西蒙波娃在《第二性》寫的:「女人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成的。」
生物觀點或審美與物化觀點向來是辯證女人「乳房」的不同理論基礎,站在不同的理論就會有不同的結果。不過小說家並不針對現象給予答案,小說只是反映現象與心理書寫,川上未映子所幸並無落入滔滔論述,她只是輕巧帶過,寫出了當代女人(不管年輕或老去)的身體焦慮與母女情結。
我們的審美目光究竟是如何生成的?乳房除去餵養機能之外,為何「大」才好看?《乳與卵》在小說裡還用了「襪子」來形容胸部下垂的女人,兩個垂吊的襪子比鄉下阿嬤的「木瓜奶」之形容更具傳神。我也不禁想起小時候,鄉下的曾祖母常在溽熱夏季裸露上身,恍如兩只乾癟的肉色襪子垂吊。但昔日阿嬤們的這雙「襪子」可是餵養過許多孩子呢,因為她們以「生物性」來對待乳房,遂使得「裸露」的本身很具莊嚴。
但當代女人對身體已非如此了,「美」成了最大焦慮。但我們如何對抗得了時光怪手的殘害?
「如果上帝希望有紫色的毛衣,它就會創造紫色的綿羊。」很久以前我讀到的一句話(好像是一本講衣服材質與環保的英文書),這句話隱含的意思是反對毛料「加工染色」。我很喜歡這句話,我想這句話也可以用來詮釋《乳與卵》的「自然底蘊」(卷子後來沒隆乳即是)。
讀完小說另有一個想法是也許作者川上未映子還算年輕吧,所以她才強調「身體自然」也說不定,因為她還沒面臨老去女人那種想盡辦法要留住歲月與讓美麗進階的各種忍痛與吃苦之「酷刑」整型人工手段。
當然我不認為人工就不美(其實整個人類文明與城市都是人工美的極致展現),只是身體的美更具夢幻感,因為我們的肉身絕對敵檔不了歲月與際遇
的無情流逝。但有另一派人認為,即使這肉身注定傾毀,但活一天就要美麗一天。我覺得「整與不整」都是很個人的事,問題只是:「妳為何而戰?妳真是為自己而美麗嗎?」無論如何,讀這本《乳與卵》小說是非常暢快的,我是在捷運車廂上把它讀完的。當我闔上小說,把目光望向芸芸眾生的捷運女流時,我望見了一具具疲憊的女體,她們在和時光搏鬥,在感情裡掙扎,在生養兒女與上班的兩端奔波,她們有的已逐漸繳械了自己對美與對生活的堅持。
我想這或許才是小說的最大題旨。
人不人工都不重要,但妳還擁有自己認定的美與生活品質嗎?當日與夜,我們望著鏡中的自己,我們認得它嗎?鏡中人可以代表我們的心嗎?如果我們天生長得美,我們的人生難道就會順遂些?難道我們的胸部美一點,就能減少青春時期的好奇跌撞與飛蛾撲火?在逐漸枯萎的生命裡當我們在鏡中倒映自己的臉孔時,難道我們不會驚訝地發現自己早已被集體目光附了身,加入了「物質女孩」的不幸隊伍?
我有個女性朋友,每回進電梯,見到鏡子必然會吐出:「唉,我這可怕的眼袋。」每回聽她這樣頹喪地說著時,我都想對她說妳那麼在意,要不去割了「該死的眼袋」吧。不然我看她很難快樂起來。
你看,我們每天要接觸多少逃不過自己與他者目光的身體,被自我與集體目光困住的不幸身體。
《乳與卵》一個環繞古老女體的書寫,川上未映子寫來淺白親切,在淺白裡隱隱地淌著血與淚。剎那,我在擠滿女體與老人的車廂裡,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亙古哀傷……我們願意認領長在身上的這些因血緣或因歲月而扭曲變形的區塊嗎?即使這些區塊都有個被惡意的名稱:下塌凹陷乾癟斑點突起肥腫囤積皺紋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