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微光:《波戴克報告》 陳希林
今天的台灣籠罩在強烈大陸冷氣團之下。傍晚的寒風裡,許多人裹好圍巾、加快腳步趕赴餐廳、客廳,心裡想的是即將享用的滿桌好菜、家人友人的笑語,和亮晃晃的電熱器。
上述這些情節,雖然屬於我們為人的基本權利,也是應得的尊嚴。但是今年的寒流中,我因為讀完了《波戴克報告》這部小說,起了一點小小的變化:它柔軟了我的心,促我把眼光從「我自己」身上移開,轉而去想我是否可以為他人帶來希望;它也提醒我珍惜身邊的人,並懷著感謝的心領受、使用物品。
《波戴克報告》以一場作者沒有指明時間的大戰為背景,故事發生在一個虛擬的山村中。有個叫做波戴克的小人物,在戰時被村民背叛,交給敵人作為「種族潔淨」的犧牲品。他熬過了集中營裡面比狗都不如的日子,戰後拖著殘破的身體回到家鄉。
接下來,某個寒冷的冬夜,他出門去買一塊奶油。才剛踏進賣奶油的小酒館,赫然發現全村的男人都在裡面。原來,村民剛剛殺害了一個外地來的畫家,因為畫家畫出了他們的真面貌。他們要受過教育的波戴克撰寫一個報告交給「上級」,證明村民是無辜的。
村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們的手是放在口袋裡的。那些手握緊拳頭,有些還抓住剛剛才使用過的刀子。在書中,波戴克不敢反抗,默默接下這個任務,但一轉身,他卻用極其悲切的聲音向讀者吶喊說:「我叫波戴克,我跟這件事毫無關係,我得說出來啊。請你們記得我的名字,發發慈悲,我叫波戴克。」
作者刻意用這幾句「單薄而堅決的告白」(見該書作者中文版序),來代表歷史上所有曾經受到迫害的人,道出他們深沈的苦痛。故事隨著這幾句吶喊展開,作者以虛構的筆法帶領讀者經歷了歷史的真實,情節強烈而殘酷,帶給閱讀者極大的情緒衝擊。
作者說,他十幾歲的時候首度聽聞納粹大屠殺事件,「這個真相的痛苦…從此不斷糾纏著我」。諸如波蘭人羅立基(S. Rozycki)日記中描繪的華沙猶太區慘狀,「兒童在街頭哭泣,因為飢餓而死。他們哀嚎、乞討,有時歌唱有時呻吟,在冷風中發抖,沒穿內衣,沒穿外衣,沒穿鞋子,披著破布、布袋、睡衣,用布條纏裹他們消瘦的軀體。小孩子餓到肚子腫脹,身體變形,意識不清。他們才五歲,猶如已經長大了,對人生感到悲傷無望…」深深印在作者腦海裡,因此他創造出波戴克這個小人物,做為人類良心的代表。
波戴克一方面撰寫「官方」的報告,一方面偷偷記下真正的事實與心裡最純粹的感觸。隨著村民越逼越緊,故事的強度也不斷抬升,波戴克的行為就像燈火,冰封的村落與狡詐的村民猶如深沈的黑夜,兩者相互對抗。法國Lire閱讀雜誌因此宣稱,讀者看完這個故事之後「別想全身而退」。紐約時報甚至以「為什麼我們沒有早一點認識他!」這樣的評語,來讚揚《波戴克報告》的作者。
作者極為推崇猶太裔科學家、作家普利摩‧李維,在《波戴克報告中》也曾借用他的話。而李維在1947年間,以幾句短語敘述了人類史上最大的痛苦:
你們活得安舒的人(You who live safe)
在溫暖房屋裡的人(In your warm houses)
傍晚返家(You who find, returning in the evening,)
有熱騰騰美食與友善笑臉相迎的人(Hot food and friendly faces:)
請思量以下的處境是否堪稱為「人」(Consider if this is a man)
在泥濘中勞苦(Who works in the mud)
不能享平安(Who does not know peace)
為了一塊麵包屑而爭奪(Who fights for a scrap of bread)
只因一句「可以」或「不行」而喪命(Who dies because of a yes or no.)
這幾句話,也是對每一個閱讀者發出最深沈的詢問,讓我們在溫暖的寒冬中思考:若世上還有多人活得辛苦,尚有罪愆未獲買贖,還有生靈身陷牢囚,則我是否自由?(上個世紀初美國勞工領袖戴布斯的名句)
盼望每一位讀完《波戴克報告》的讀者都能受到這個故事的激勵,立下心願讓自己成為一盞不熄滅的明燈,在黑暗中發出光芒,傳遞溫暖,給每一個在街上、在醫院、在人生的低潮背負重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