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英

師長性侵學生之事並非不可想像，人世間不可解的事情原本就很多；然而，性侵案在校園可以拖延數年無人處理，或一旦開始處理就冒出許多維護的人和聲音，就真的是人世間最不可解的事了。

我們於是想要知道，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如果不能明白其究理，而只是在社會上大鳴不平，或在教育體制中奮力相搏，恐怕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於是我們現在面對三個方面的為什麼。

第一個方面，是關於加害者。一個人既受過高等教育，又躋身廟堂之上，而非社會底層無名之輩，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一個直接的答案就是，他受到不當的引誘；然而，這和一般成人之間的性爭議不同：對象既為兒童或未成年者，即使因為某些難以解釋的原因，使其無論在心理或生理上對之產生異常之反應，但身為師長，既以保護兒童福祉、扶持其長大成人為專業，理當能自行妥為處理，而不致真正發生問題。所以，一個初步的結論就是：無論是教育程度、知識水平、身份地位，乃至師道尊嚴等等，都不足以防堵這類事件之發生；而師資養成教育，尤其未能使將任教職者提高警覺，未能使之增進這一方面的自我覺察和反省能力（任何事件必有發展過程，當事人必須能防患於未然）。

    
順著這條思路推究，我們不難發現，現今的教育制度和師資養成不只未盡防範之責，反倒間接提供促成之境。這是什麼意思呢？其實所有研究都顯示，性侵事件並不單純是「性」的事件，權力與掌控才是其本質與源頭；師長在校園中的無上權威，受到制度和文化的有力支持，這些支持的原意，是希望壓制幼小者反抗和犯上的本能，使其俯首受教，以保障將來在主流社會中的前途；然而，這麼一來，校園就變成一種溫床，所有對於權力與掌控之偏好，都得以在其間發芽萌長：升旗台上肆無忌憚的謾罵固為其一面，而性侵則為同一本質之另一端也。

第二個方面的為什麼，是學童何以不反抗或求助，無論是在當時或事後。一個多數人會想到，但很少人敢說出口的答案是，受害者未必不是心甘情願。關於這一點，我們只能說人心非常複雜，恐怕不能一概而論。但重要的是，不能忽略恐嚇對孩童的威力：就一個成人而言，「如果你不…，我就要告訴…」這種話其實沒有多大意義；所以一般人很難想像類似的說法，能使一個孩子做出什麼，或不能做什麼。即使在孩童一方積極主動這種最極端的情況之下，我們也必須指出，恐懼仍然是其中的要素，這包括著：不能為人所知的恐懼，帶來獨特的親密聯結； 冒犯道德戒律的恐懼，營造出強烈的依附關係；以及對於自身的某些反應的恐懼， 妨礙了對於受害事實的反思與判斷…等等。

為什麼的第三個方面，也是整個問題中最關鍵的，就是其他教育人員的態度。我們認為，簡單的「師師相護」四個字，並不能解釋這個深層的文化現象——挺身維護「教不好」的老師，是身為老師的人情之常；但涉及性侵，對一般大多數老師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事，為什麼他們也沉默不語呢？

或者答案就藏在前兩個為什麼之中：首先，做為教師或校長，他們沒有辦法和一般人一樣，把校園性侵看做是「人神共憤」的事而大加撻伐，因為家醜不可外揚；又因為為任何實質的「處理」都有外揚的效果，所以他們寧可採取「內了」的方式，這之所以會有性侵老師十幾年間被調九個學校、而九校無一倖免的事。對於他們而言，最重要的莫過於師道尊嚴和教師整體形象，損毁了這些，就再也壓不住小孩了——這可是每一位老師的生死交關之事；所以，如果不能把教育的本質從「威權壓制」改變成「引導啟發」，我們就不要想從教育體系內部建立起良好的防止性侵機制。

其次，由於壓制和反抗是一體的，目前的情況是，教師和孩童總是處在某種對立之中。教師並不了解孩童，也從來沒有想過真正的了解是需要努力打破對立的。事情發生之後，教師總是懷疑孩童也有錯：他為什麼不找別人，而專找你呢？你為什麼沒有反抗或「報告老師」呢？很少教師想過，對於孩童而言（其實對於任何受害者都一樣），這種事情是很難「報告」給人知道的，何況是報告給老師，更何況被報告的又是「老師」呢？這之所以對於校園性侵事件，多數老師是不願意表態的；偶有一兩位老師看不過去，總有更多的老師告誡他：你不了解實情， 少說話！那麼，如果真有一個學生，願意挺身而出檢舉或作證老師性侵呢？結果是，多數老師懷疑他的動機：為什麼別人都不肯站出來（連我們老師都沒有人肯），只有你肯呢？你恐怕不單純！ ——那麼我們組成一個調查小組來了解實情吧？但這樣會弄得天下皆知，以後怎麼管小孩？這就又回到前段去了。

讓我們不要返回前段，而再往下思索。即使「孩童也有錯」，涉及性侵的教師身為專業人員，還是必須負起責任，這根本是個常識；或者更進一步說，正是因為孩童有錯（如果有的話），他的老師們就更有責任保護他，而不是站在一旁懷疑他。那麼，為什麼這個我們一般人都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常識，在校園裡總是不存在呢？這有兩個相互關聯著的原因，一是，教師對於自己的專業並無體認；二是，教師並未體認他的專業是建立在對兒童的保護之上。

這個論斷是有證據的。花蓮某老師把遲交作業的學生打傷，法院判決校方要在校內網站上刊登道歉，為期一年半；在國內最熱門的教師電子討論板中，有一位老師說：那沒交作業的學生，也要對全班道歉一年半。這麼幼稚的言論，一般人大概看過一笑就算了，然而，數天之內居然得到無數老師一致的贊同，而一股敵慨同仇的氣氛，竟油然而起，傳遍各地校園。我們因而可以看到，有相當數量的教師（感謝上帝，還好沒有正式的統計數字！）， 確實是「和小孩一般見識」的，或者說，他們的見識如小孩一般，或者，他們是看待自己如同小孩。總之，就是一點都不曾體認到自己的專業地位。我們相信，也正是因為見識不及自己的專業，才那麼在乎家醜之外揚：和皇后的貞操一樣，正是因為沒有，才不容懷疑。

         結  語

總的來說，校園性侵事件層出不窮，確實反映了我國教育的重大危機。

這個危機，並不在少數幾位犯下性侵案件的教師；對於任何犯錯的人，我們都認為應該給予關懷與協助，希望教師團體能對他們伸出實質的援手——不是包庇他們的行為，用一些空泛無用的話語（例如什麼教師也是人）來模糊事情的焦點，而是認真幫助他們再站起來，重新做人。

相對的，我國教育的重大危機，是整個教育體系在思想和意識上的衰敗和墮落，以及專業的淪喪；這當然不是說我們沒有好的老師，可怕的是，好的老師無法發揮應有的力量！今天我們用許多力氣來協助處理園性侵案件，最直接的理由，當然是因為沒有人真的關心受害的小孩：他們本來最大的依靠就是國家為他們所建立的學校，但現在是連社政、警察、司法體系都不可靠，我們不得不對他們伸出援手；然而更重要的是，我們希望藉由校園性侵事件，籲請社會關切我國教育的重大危機，這個危機，如前所述，是不可能由教育體制自行解除的，必須集合全國上下集體的力量，才能找到一條改革的道路。

尋找改革的道路，首先必須明白問題之所在；校園性侵案件，提供了解讀教育危機最明析的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