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大衝突

　　孩子們每天來基地聊天、吃飯、上課、上網、學鋼琴、學吉它、看書、電影…，互動間難免會起衝突，每一次衝突處理後，都讓我們更認識孩子，也讓孩子更認識自己，認識彼此。但難免有時會擦槍走火，爆發大衝突。

　　基地的第一個大衝突，不是孩子們間的爭執，而是父子間的對立。

　　阿虎國二時，忽然頻頻出狀況：上學常遲到，甚至開始翹課、在學校和同學常起衝突、也常得罪老師、成績一落千丈，跟爸爸說一套做一套，……阿虎爸爸一個人在三重帶二個孩子，媽媽在外地工作，常年不在家。但也因此，阿虎家的經濟狀況是基地的孩子裡少數還過得去的。

　　遇到孩子變得這麼「壞」，爸爸一開始用嚴刑峻罰，除了打罵外，不給看電視不淮用電腦、不給零用錢、也曾把阿虎關在家裡，但都管不住也關不住，只要爸爸前腳出門上班，阿虎後腳就跟著跑出家門。但其實大部份都是來到基地。

　　處罰沒有用，爸爸也試著利誘。只要阿虎好好上學，爸爸就給零用錢。利誘比處罰有效，但只要阿虎稍微變乖一點點，爸爸馬上就把標準提高，也因此，最後阿虎還是變回原來的，不合格的樣子。

　　父子二人就像在比角力一樣，爸爸進一點兒子就退一點，當兒子退太多絕地大反攻時，爸爸就再讓一大步，然後，再來一次這個進退進退的角力。

　　那一陣子，我們幾個工作人員下班後都會輪流接到阿虎爸爸的電話，抱怨孩子不乖，不體貼，不明白自己為孩子做那麼多，孩子為什麼一點都不會想，他沒有真心想要處罰孩子，但孩子這樣一直敗壞下去，以後怎麼得了……我們試著請爸爸猜阿虎變壞的原因，爸爸總是說，沒有原因，他也不知道，以前都很乖很聽話，學校同學都很好，老師也很好……

　　事實上，我們從阿虎那裡發現，他在學校交不到朋友，國一一整年都被同班同學排斥。但和爸爸一樣的是，阿虎對於自己為什麼會被排斥，也是一點想法都沒有，他可以明確的敘述自己被同學排斥以及被老師誤會的過程，但談到同學為什麼會排斥他，他就完完全全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夾著這對父子的中間，我們實在非常的為難。爸爸覺得都是孩子不好，只在意孩子有沒有改變；而孩子覺得爸爸不瞭解他不相信他。父子二人都覺得，千錯萬錯，都是對方的錯。我們只能努力的先當個聆聽者，不論是爸爸或孩子，他們似乎都還處在指責別人的階段，既無法說自己內心的委屈，也不想進行思考與釐清。

　　那一天晚上九點多，補救教學的孩子們剛下課，阿虎和同學還留在教室裡討論，阿虎爸爸忽然拿著刀子衝進基地，喊著阿虎的名字，說，要跟他同歸於盡。

　　幾個大人眼明手快，趕快把爸爸攔下來，爸爸身體停了下來，嘴巴卻沒停，繼續說，你是我生的我管不動你我可以殺了你，再殺我自己，不要讓你以後危害社會。阿虎聽到了，從教室衝出來，另一批人再把阿虎攔下來，阿虎就對著爸爸吼，你來啊～你來啊～。

　　我們一邊安撫二方，一邊心裡難過。明明是那麼的愛那麼的在乎，為什麼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表達？            

　　那一天在讓爸爸回神後，我們勸爸爸先回家休息，明天再約時間好好談。阿虎就留在基地由大人陪著過夜。爸爸走了之後，阿虎整個人忽然鬆懈下來，直說想睡覺，我們也就先順著他，一切等明天再說。

　　為了準備第二天的父子會談，我們想了幾個安排，但實在對父子二人都沒什麼信心，阿虎很知道要怎麼挑釁，爸爸又很容易被挑釁，最後我們決定，父子二人先分開來談，談發生了什麼事，自己的委屈，自己對對方的期望，以及昨天的事就自己不足之處跟對方道歉。

　　第二天早上，我們本來想要先跟阿虎談，再多瞭解一些事實與感受。但飽睡一夜清醒之後，阿虎一點都不想談昨天發生的事，而且開始發脾氣，一副要拗到底的意思，他這樣的反應其實也可以理解，任何一個人，被父親這樣對待，應該是能不想起最好不要想起。但看到阿虎這樣的反應，我們更努力思考要如何讓下午的談話可以順利。

　　下午二點，爸爸準時出現，我們先請爸爸跟我們到教室裡談，同時，也請阿虎跟大人到另一個空間裡談。阿虎爸爸很快談起發生什麼事──他發現阿虎又說謊──想到一直以來的種種，他實在是氣到覺得只能同歸於盡，但問到爸爸的委屈時，爸爸總是轉而說阿虎的不是，我們堅持問爸爸，阿虎這樣的行為，爸爸的感覺是什麼？爸爸說，這樣做就是不對，他現在就這樣以後怎麼辦？我們再問，阿虎做這樣不對的事，爸爸是難過還是生氣？難過什麼？生氣什麼？這次談話，雖然爸爸還是大部份在數落孩子的不是，但終於多說了一些自己真實的感受，之後我們請爸爸列下對阿虎的期望，同時，自己評估這樣的期望符不符合現實的情境，然後，把爸爸的期望拿去問阿虎同不同意，願不願意接受這些要求，最後請爸爸說自己昨天的不足之處。

　　在爸爸這邊遇到的障礙，我們在阿虎那裡也通通都遇到，幸好，他們彼此非常在乎對方，也很需要這個和好的機會。最後，在確認阿虎同意了爸爸的要求（成績至少六十分，要每天準時上學，不翹課）爸爸同意阿虎的要求（不懷疑他，說到要做到）後，父子二人才正式面對面，互相道歉，相擁而泣。

　　那一陣子，父子二人謹守份際，過了一小段相安無事的日子，但很快的，爸爸開始覺得，既然六十分做得到，那麼八十分也一定可以，而因為爸爸沒有能力經營親子關係，阿虎在家乖順一陣子後，也開始想要往外跑，二個人開始一點一滴的破戒，角力戰也慢慢上場，但再也沒有那麼激烈的衝突。

讓人慶幸的是，在後來這些大大小小的衝突裡，阿虎都沒有把爸爸拿刀這件事拿出來挑釁。我們繼續夾在角力戰裡，幫助爸爸與兒子，更理解包容彼此．到了國中畢業後，爸爸沒有了升學壓力，角力戰才落了幕。  ……（之二）待續

〔編注：由於本文篇幅約一萬多字，將分成七集刊載，敬請期待！〕

有孩子在裡面閱讀、上網、聊天；
還有孩子進進出出：問學校課業的問題、借書、打招呼；
定期的，這幢樓裡還提供學習的機會——如何重拾學數學的樂趣？
英文不背怎麼學？直流電與交流電的差別是什麼？
要不要癈除死刑？...吸引社區青少年參與。

這裡是三重青少年基地，一個行走串門的空間，一個希望的所在。

二○○一年七月，居住三重的林先生與林太太，
無償提供這幢建築物給人本教育基金會規畫，
從此，這個空間就成為青少年的「基地」。

邀請你一起以捐款方式支持基地，劃撥帳戶：財團法人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捐款帳號：13385805；並請於劃撥單上備註『三重青少年基地』，即可專款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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