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欺負

　　基地的補救教學，從晚上七點開始到九點結束，中間讓孩子們休息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裡，有的孩子會上四樓打乒乓球，有的孩子會在一樓用電腦，聊天，也有孩子會在圖書館看小說看漫畫，或在教室裡和老師助教聊天。這樣的文化，是我們特意花心力經營出來的。但每年九月剛開學時，並不是這樣的狀況。

　　有一年，國一班來了好幾個靜不下來的孩子，下課時，大家一溜煙的跑到附近的公園玩盪鞦韆、溜滑梯、鬼抓人。總是玩到超過上課的時間，才急急忙忙的衝回基地上課。孩子們遲到不打緊，但衝出去基地就一路的打罵叫囂，奔回基地時又大呼小叫，實在讓人非常不舒服，鄰居們當然頗有怨詞。看著孩子們那麼奔放的神情，我們知道，解決的辦法只有一種：跟孩子們一起去公園，時間到時再帶大家一起回來，在路上幫忙招呼大家。我們這樣陪了二，三個星期，孩子們從極度的舒展身體與嘴巴，慢慢找回合適的音量與肢體。我們也就不需要常常跟著出去。

　　在大家漸漸穩定的參與課程後，國一的小倫忽然常常晚進教室，問起原因，他總是說自己玩到忘記了。我們也曾經在小倫沒有準時回來時，去外面繞一圈找他但都沒有找到。小倫雖然會遲到，但一定會回到基地，雖然問不出個所以然，我們也就決定先觀察看看。

　　有一天，一群孩子忽然都晚回來，我們在基地附近繞，到公園找，都找不到人，八點三十分時回來三個，三十五分時回來二個，四十分左右回來二個，其中一個是小倫。大家匆匆忙的奔進教室，因為太刻意的忙著進教室反而讓人覺得怪。第二天，其中一個孩子忍不住主動說了，昨天晚上一群人在公園的角落裡，欺負小倫，我們細問之下才發現，大家欺負小倫已經好一陣子，一開始只是在公園裡排斥他罵他，後來有人開始動手推他，小倫因為想要跟大家在一起，都沒有還手，於是推就變成打，而昨天，一群人在公園的角落圍著小倫，有的人罵難聽話，有的人動手，還有人用腳用掃把。聽到在公園發生的事情，我們實在氣到想罵眼前的孩子，但又知道，他會來說就是因為他知道事情不對勁。於是忍著性子，先把事實的部份釐清，等到孩子們都到時，再把所有參與的人都請到辦公室談，同時另一個大人和小倫談，並且先檢查一下傷勢。

　　一聽到要談昨天的事，孩子們一開始都神色凝重，但一進到辦公室，我們開口問經過時，幾個孩子開始嘻嘻哈哈，有人說動手打，另一個人就接腔說你還有踢啦，孩子們完全不把自己的惡行惡狀當一回事，反而像在訴說自己的豐功偉業般加油添醋，讓我們完全沒辦法進行談話，當然，也讓我們氣得幾乎無法思考。

　　一邊氣得無法思考，一邊拼命的提醒自己，他們一定有所在乎才會這樣嘻鬧，慢慢的我們發現，孩子在乎父母知道會打他們，在乎對方父母提告，但就是不在乎自己欺負人。對他們來說，做了錯事，被抓到，就是等著被處罰，基地的大人一直不提處罰，如果不是我們不會處罰，就是我們有更恐怖的處罰。

　　孩子們不知道，我們真正在乎的是，他願不願意面對自己的惡，並且努力用好的方式讓這些惡退散。

　　看著孩子們誇大其詞的說著欺負小倫的內容，雖然裡面多少有真實的成份，但實在不宜讓大家那麼放肆的吹噓欺負人的事，我們於是改問，為什麼要欺負小倫。話題一轉，孩子們開始認真數落小倫的不是：上課一直發出怪聲音、不給他跟一直跟、沒有跟他講話一直插嘴、沒事就要弄別人一下。等到大家數落的差不多了，我們問，這樣就可以打他嗎？幾個孩子紛紛噤口。

這個安靜，終於讓我們可以請大家輪流講事實的經過。真的開始講，孩子們紛紛否認自己之前說過的話：我只有打沒有踢，我有罵但只罵了一句，我上次有打這次沒有打……問到事情是怎麼開始的，始作俑者極力否認，我們心想，和一開始邀功比起來，終於比較正常了。

我們一個環節一個環節仔細的追問，同時寫下文字記錄，然後，請每個孩子把過程再講一遍，確認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最後，每個人說自己不對的地方。除了打人，罵人等等之外，一個旁觀的孩子說，我覺得這樣欺負他不對時，應該要說出來。

　　幸運的是，小倫身上幾乎沒有什麼傷，也就是，雖然孩子們有出手，但並沒有真的用力。身體不痛，心理還是很難受，小倫這次是絕對的弱者，而且難得有大人撐腰，在最後的對談時，孩子們一個個認錯，小倫反而趁勝追擊，用語言攻擊別人，眼看著好不容易形成的會談即將破局，我們趕快請小倫離開，讓大家各自寫下道歉的內容，再交給小倫。而小倫在看到每個人的文字之後，終於沒有那麼生氣，願意面對自己的不足。

　　更幸運的是，會談結束後，我們打電話給小倫媽媽，如實的說明欺負的過程和處理的過程，媽媽很心疼小倫的傷，也在乎小倫和人相處的問題，聽到每個孩子都寫了道歉的信，媽媽說，她願意再給這些孩子一次機會。隔天我們也和其它孩子的父母聯絡，除了說明事情的經過，也跟父母商量，不要動手打孩子，或許因為孩子們真摯的道過歉，且受害的父母沒有要繼續追究的意思，這些父母們最後也願意再自己孩子一次機會。

　　　　這是開館以來，基地發生過的，最嚴重的欺負事件。我們非常的自責，為何沒能及早發現，但也知道這一切防不勝防。想來想去，唯一真的有用的，應該還是我們要更有能力愛孩子，讓孩子在做了不對勁的事時，願意找我們商量；遇到不好的事時，願意找我們幫忙。     ……（之三）待續

◎本文出自《2010年人本三重青少年基地工作報告》

〔編注：由於本文篇幅約一萬多字，將分成七集刊載，敬請期待！〕

有孩子在裡面閱讀、上網、聊天；
還有孩子進進出出：問學校課業的問題、借書、打招呼；
定期的，這幢樓裡還提供學習的機會——如何重拾學數學的樂趣？
英文不背怎麼學？直流電與交流電的差別是什麼？
要不要癈除死刑？...吸引社區青少年參與。

這裡是三重青少年基地，一個行走串門的空間，一個希望的所在。

二○○一年七月，居住三重的林先生與林太太，
無償提供這幢建築物給人本教育基金會規畫，
從此，這個空間就成為青少年的「基地」。

邀請你一起以捐款方式支持基地，劃撥帳戶：財團法人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捐款帳號：13385805；並請於劃撥單上備註『三重青少年基地』，即可專款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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