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車亭立著一個醜女，四十來歲，表情卑遜。她闊臉、黃膚、蓮霧鼻、鼻梁上架了黑膠眼鏡，我懷疑換副眼鏡，或是拿掉眼鏡她會不會好看一點。

彷彿一個不夠，又來一名醜女，年紀更大，但氣勢強悍，形象也鮮明。她頭頂整齊的墨黑捲髮，身上是豔桃紅毛線衫搭配黑皮裙、黑短靴，手挽著時尚包，包包提把上掛著一串銅錢綴飾。人人都想發財，她更毫不遮掩。

分不出她們誰比誰醜。年紀輕的那個一臉無辜，如果我有一張她的臉，我也會生出無辜的表情；年紀大的表情慍怒，雖然全身上下精心打扮，但五官依舊醜拙、胸部塌陷、身材臃腫；午後熾亮的陽光照射在她們身上，更增加眼眉糾結，臉上脂粉也泛著油光，車道上的油汙灰塵繼續落在她們毫無特色的頭髮、毛孔、皮膚及衣服上。

這兩人真醜！醜到跟她們素眛平生、無冤無仇的我也擠不出一點安慰人的話。我無法矯情地說她們不美，她們就是醜！我用不出「髮絲」來指稱她們的「頭髮」，因為那粗黑的頭髮配不上髮絲兩個字。我替她們感到難過，因為你我都知道生得醜是悲哀的，誰來管你有沒有內在美？雖然往往有人說內在美比外在美更重要，但那是一句止不了痛的謊話。如果我生來醜陋，我要主張健保給付美容整型，不然也要努力賺錢，尋求整型醫技的幫助來增進一點做人起碼的尊嚴和快樂。

聽說上帝因為沒有臉面對祂所創造的眾生，所以遠遠躲在天邊逃避現實。我們是造物主的創作？習作？還是個人累世業報的結果？誰知道？只知道與生俱來的長相不容商量，不能挑選，四十歲以後還要自己負責美醜，萬一又老又醜，更要擔負個人修為不佳的罪名，然而誰又該為基因排列組合的不諧調負責呢？

我替這兩個女人抱屈，也為這莫名其妙的命運安排感到焦慮。如果有來生，我會是美，還是醜？雖我不滿足於自己的容貌，但希望下個輪迴至少保有這一世的姿容，不然命運將多麼不堪！設若人人都有一個「美麗功德箱」，積今日功德換明日美貌，我相信那一定很快就塞到爆！然而這是不是貪婪？貪婪可以使人美麗嗎？我無論怎麼想，想不出這世上為何有人美到過份，又有人醜到不行。無辜的悲慘和莫名其妙的好運同樣叫人害怕。誰來說點理由吧！一點令人服氣的理由。

公車轉彎，我看不見那兩個女人了。這世上繼續會有醜的人美的人來來去去，我當真了解醜的感受或美的感受嗎？我想我不真的知道，也不真的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