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周一定要寫點東西，不管是什麼。太久沒寫，我心很慌。雖然我不欠任何人稿債，但純粹為自己想寫而寫，反而更讓我有推辭不掉的壓力。說真的，就像剛才我忍不住對他發出的抱怨，一個每天要上班，有家庭責任的中年人，很難維持寫作的習慣。一周五天的工作耗去絕大部份的時間與精力，晚上回到家，完全不想碰電腦，簡單收拾居家，照看兒子功課後，疲倦地只想歪在沙發看電視，可以上床睡覺時，心裡不由得擔心夜裡別失眠才好；不知何時起，一場好眠變成我的期待，有時竟會希望永遠沈睡下去。
因為醒來就要面對各種責任，尤其是永無止境的工作責任。今天像我這樣的上班族，工作的責任早就大於家庭的責任。雖然說工作是為了養家活口，也算是部份家庭責任，但我們自願或不得已地，把個人大部份的時間、最佳的精力狀態投入職場，把最差的精神及情緒狀態留給家人，這已是不爭的事實。
前陣子我一時衝動報名學德文，每周六下午上課三小時。為了這一周一次的課，我經常為找不出時間和力氣複習功課而心焦，我總覺得學語文對我來說不是難事，而且我也有興趣，應該可以學得很好，但問題是平常下班後我就是提不起精神來背單字和記文法，周五晚上我草草應付家庭作業，有時拖到周六上午才做，匆匆忙忙趕赴上課，要到周六傍晚下課後，周末休假才正式開始，過了三個月這樣的生活，終於感覺吃不消。
事實上，我自己檢討發現，要跟得上教學進度，每天認真覆習半小時也就夠了。我反正不是要去德國念書，跟得上平均程度就可以，不必爭做第一名。但結果是，我每天大概為了學習德文而焦慮半小時：搭公車的時候懊惱前一天沒有複習，跟同事午餐時抱怨德文文法太複雜，晚上在家時掙扎著要早點去睡還是摸一下課本。有一個晚上，小虎要我陪他做英文功課，我有氣無力一題一題教他回答，小虎不知為娘的已經十分疲憊，竟嘻哈應付，毫不專注，惹得我破口教訓他一頓：「你趕快把你的英文功課做好！你知不知道媽媽要先把你的功課看好，才能去做我的德文作業？你快點！認真點！」不知道這是自私的媽還是偉大的媽？自不量力的媽吧！
我畢竟是個有點「矜」的人，上完一期課，又報名第二期課。殊不知第二期課的進度比第一期快一倍，兩個周六下來，我追得氣喘咻咻腦部缺氧，感覺已經「催不動」！就在上周六早上，我在家趕作業時，小虎的爹在另一個房間陪小虎準備英文期中考，聽著他用不甚正確的英語發音教小虎一字一句複習功課時，我不覺心生慚愧。本來我和先生商量好由我監督小虎的英文學習，數學由他帶，但這種安排好像從沒實現過，我總是忙著自己的事，不管是工作、嗜好，還是其他學習活動。但那個周六我已經感覺自己發不動了，我不想再陷入焦慮，不想每個周六還要趕時間上課，不想再累積不能陪伴家人的虧欠感。我突然有一種聯想，感覺把一份時間精力放在自己的學習德文上和放在陪伴小虎學習英文上，前者彷彿是用高價買前景看衰的夕陽產業股，後者則像用低成本買進潛力股，如何取捨，毫無疑問。當下我似乎替自己找到了解套的好辦法，我順著台階走下來，到上課的地點退了費，給自己鬆綁了。
沒有去上課的那個周六下午，我在咖啡廳享受一個人無所事事的閒散。我思考工作上的問題，問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生活，該如何安排責任與意向。沒有突破，也沒有意外，我仍然想要很多，包括繼續寫作。我跟自己講，我寫作不為任何人，是完全自發的，我喜歡寫，我擔心停下來會愈不想寫、愈不會寫，我不喜歡那樣的自己，我看不起那個平庸的自己，儘管這一切都是我的主觀意識，寫與不寫，別人看我並無分別，但我活在自己的主觀意識裡，而且不想跳脫，我只能這樣說。
今天我不用上德文，我去買菜、做飯、打掃家裡、洗衣服、燙衣服、整理衣服、又做晚飯、上超市買東西、倒垃圾。先生問我待會要不要用電腦，我說要。我把剛買的一袋米倒進密封罐裡，把洗衣精填充包剪開倒進塑膠瓶，把幾個杯子隨手洗洗，小虎在書房喚「媽媽來！」他等我陪他做英文功課。
小虎的爸爸上網下圍棋，我解決完小的功課，催大的讓電腦給我。他心虛地說「快下完了！」我看看時鐘，已經快十點，心想明天母親節，活動挺多，我可不能擺到明天再寫。走來走去，看他那盤棋沒什麼變化，我突然飆起來：「像我這樣又上班又有家庭的女人是不能再有什麼的！忙完家裡的事，我也累了，沒辦法學習新東西，沒辦法按時寫東西，我什麼都不能期待，請你去用另外一台電腦可以嗎？」他摀著耳朵很沒棋品地半途離線，把電腦讓給我，我不可收拾繼續飆：「我坐在這裡也只能發呆，了不起寫幾行字，不過就是這樣！」然後我開始說「我這周一定要寫點東西，不管是什麼．．．」
真的有這麼嚴重嗎？寫作這件事明明是我所樂意的，為什麼總是帶給我焦慮？我想一個主要原因是，寫作是排他的，我不能一邊工作一邊寫作，不能一邊陪伴家人一邊寫作，不能一邊跟朋友聊天一邊寫作，寫作這件事只有我一個人能參與其中，它只娛樂我個人，所以它屬於自私自利行為，自私自利是要付出代價的，尤其像我這樣一個既要上班又有家庭責任的中年女人，需要一個人的房間，一個人的電腦，一個人獨處的時間，這和去上德文課其實沒有太大分別，分別只在寫作要求得更徹底。
妳明白了嗎？懂了！終於。
（圖片連結ttp://home.actlab.utexas.edu/~kittkatt5/PoMopage.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