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寧願相信我是拿高標準來檢驗自己的外表,因為最近我愈來愈確定自己是還沒有美過就要老去。都是換新身份證害的。
記得當時年紀小
從前我很喜歡拍照,不是拿攝影機拍景物,是被拍。我每旅遊一個地方,都要把自己和名勝古蹟醉人風景重疊留影才會甘願,十足庸俗,百分百觀光客心態。我自知不是全方位美女,但照相經驗多了,大概能掌握人像與圖像的黃金比例與互補角度,知道應該距離鏡頭多遠,怎麼樣擺「波士」拍起來效果最好;而隨著身心的煥發成熟,我的青春之顛悄悄停格於一張張生活照中,而我渾然未覺,仍一心期待在鏡頭下捕捉自己的絕代丰華。
但漸漸地我明白了,絕代丰華已經來過─設若每個女子一生都有花好月圓的時刻─因為我愈來愈難拍出得意的照片。這當然是令人傷感的事,但誰有辦法改變呢?有人笑我太誇張,但我很清楚自己雖然有點誇張,絕對還是看到了事情的真相,那就是─青春短暫。
大約五年前開始,我不再那麼喜歡拍照,對拍出來的照片多所挑剔,我對自己沒有信心,愈來愈躲照相機。我對摩天樓前裝模作樣的拍照遊客投以輕蔑眼神,對網路上故作風情的自拍照片流露不屑,對手持數位相機和手機即興拍照的年輕人感到俗不可耐。現在回想,可以確定地說,就是在那段晦暗低潮的意識與時間流中,世界失去了一個無知但開心的少女,誕生了一名思想負面的中年人。
預演
即使在熱愛拍照的歲月,我也沒喜歡過拍大頭照,猜想沒人喜歡拍這種照片吧?我說的可不是日本流行過來的卡哇伊大頭貼,是作證照用途的二吋半身脫帽呆頭照。這種照片只有在五官極為對襯臉型端正的人身上照得好看,對我這種五官分開檢視無一上流,兜在一起卻又莫名耐看的品種,很抱歉,大頭照絕對讓你失望。因為大頭照照的是原形,不是神情;原形是絕對值、不二價,神情才有加值空間。不是我嫉妒,我發現拿大頭照跟真人比對,很多大頭照上看起來漂亮的人,本尊相形失色;反之大頭照平淡無奇的,本尊卻有令人喜愛的特色,可見「以偏蓋全」多麼容易失真。
最近為了要換發新身份證,我的大頭照恐懼再度升高,原因不須再言。拍大頭照是不得已又令人緊張的差事,而我正值拍照滿意度每下愈況,個人自信心有待重建之時,自然視此任務為畏途。但我一介平民百姓,心裡再有抗拒,也不敢違令,只好趕在交件期限把這件事給了結。
打算是這樣打算,臨要拍照那天我還是心浮氣躁,想不定給哪家像館拍好?是穿圓領平口衫拍好?還是襯衫領來得有精神?下眼袋浮腫,冰敷有效嗎?頭髮要給髮廊吹整嗎?有人戴耳環照嗎?沒事先預約要不要等?樣樣事情琢磨不定,心緒煩亂難平,鏡子裡那張臉寫滿不悅,換什麼身份證嘛!討厭!
好不容易磨蹭到中午出門,先到髮廊找熟識的設計師吹頭髮,順便打聽台大附近哪家像館比較好,想待會走去拍照省事些。「喔,那家不好啦,我以前給他拍過,完全不能接受!」「旁邊那家也不穩定,有人說好,有人嫌到不行!」哇!那怎麼辦?「我都是給永康公園旁邊那一家照,那家開很久了...」聽設計師這麼說,我也決定把我的一票投給永康街那個老像館。
永康公園旁這家「久明攝影」,我早就是它的顧客。它幫我拍過現在身份證上的大頭照、護照照片、甚至我結婚出國前,娘家爸媽阿嬤弟妹和我全家出動在這裡拍過全家福。這一次換身份證照片,我原本也考慮到久明拍,但我心裡抗拒這個「公差」,拖到不能拖,才想速戰速決,加上本人「正值拍照滿意度每下愈況,個人自信心有待重建之時」,心想不可能拍出滿意的照片,何必費力請教高明,打算就找個數位攝影草草了事,豈料今日聽得朋友推荐原已熟識的像館,當下立刻改變主意,懷抱滿滿信心,招了計程車直奔永康公園。
卻哪裡知道我剃頭擔子一頭熱,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拿熱臉貼人家冷屁股─照相館竟然拉下鐵門休息一天!害我一顆欲比明月的心彷彿落入溝渠,一時載浮載沈,不知如何是好。所幸這一帶商店連街,熱鬧有趣,使我不致失神過久,我一家家店逛去,安慰自己權且將今日的行程當做拍照預演吧!從服裝、髮型、交通接駁都練過一回,下周再來,當更萬無一失。
信步來到一家小百貨店,買一把可愛的碎花小洋傘聊慰失落心情,和老闆閒談拍照未竟之事,沒想到老闆立即熱心推荐隔壁像館,並馬上帶我過去,交代店家多關照。我不覺精神一振,心想這突來的轉折說不定會通向意想不到的好結局。一廂情願的非理性期待與三心二意見異思遷莫甚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