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檔案開啟的片刻，心懸在半空；檔案打開，心像快速電梯一路下降；再仔細看，唯有「刪除」兩字能解我當時難堪。影像中的我怎麼看都沒有半點拯救的價值：眼皮浮腫、鏡框粗硬、笑容勉強，五官無一例外地一無可取，我甚至─甚至有明顯的頸紋！天啊！看到那幅景象，就算刪除檔案也無法止住我的哀慟，我簡直就要落荒而逃！

大概是失望之情太明顯，攝影師關掉電腦問我要不要再照。我說今天狀態不好，改天再照吧！不是他錯，不是我錯，是狀態的錯，多麼高明的託辭！多麼高分的EQ！結果是我不花半毛走出照相館，攝影師大概同情我，讓我留著錢好去收驚！還是他也被我嚇到？他到底嚇過多少人？

驚嚇衝擊，我表情怔忡地回到了家，站在鏡子前自我檢討「魔鏡魔鏡告訴我，我真的一敗塗地了嗎？」很奇怪，我覺得鏡子裡的自己還挺好看！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決定下周再來一次！當然不是同一家。

時光的通緝犯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匆匆一周來又去。拍照那天上午，我先打電話確定久明像館當天會開，以免不必要的預演加演一場。然後我穿好衣服化好淡妝前去髮廊洗頭，設計師Monica聽我泣訴上周的悲慘遭遇後，頻頻安慰我「換一家就好！換一家就好！」我希望我有Monica一半的樂觀，真的換一家就好，不必換兩家。離開髮廊，為免遭強風吹襲，我速速招了計程車前往永康公園。

車到公園停下，我走進久違的像館，紅塵喧囂阻絕門外，數十年如一日的老像館陳設依舊，櫃檯玻璃墊下面，林青霞、彭雪芬、沈雁、薛芳、華芳等眾美女依然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就連攝影師老闆和老闆娘也像被時間凍結，沒有老化，沒有變化。我彷彿從風雨陰霾中走進與世隔絕的教堂，心情安定下來，被時光通緝的犯人終於找到庇護，卸下逃亡的重擔，將自己交給上帝，願從此歸化，再無疑懼。

不過，犯人想要休息，教堂執事和他的妻子卻不想安靜。但凡夫妻一起工作，很少不以鬥嘴抬槓解悶的，我只不過問一句「有新身份證樣張嗎？」便引來攝影師夫妻倆冷語對嗆。

攝影師：「這些就是新身份證照片原吋！」
老闆娘：「人家是問新身份證樣本，不是照片。」
顧客：「對對，我是說新的身份證，整張！喔，看到了，門口宣傳單上有！」

攝影師：「就是像這些照片大小！」
老闆娘：「她是問身份證，不是照片！你聽不懂？」

攝影師：「啊照起來就是這樣大小，我是跟她講規定的．．．」
老闆娘：「我知道！人家是問身份證．．．」

真的，我不該問這麼多。老闆，我們趕快進去攝影室吧！

自然就是美
「老闆，我老了！」幽黯的攝影室適合告解，我這句話聽來像在說「上帝，我有罪！」任誰聽到都不會反駁。閱人無數的攝影師馬上開導我：「人吃五穀雜糧，誰都會變老，長得再帥再漂亮，老了都一樣。」接著搬出他的人生哲學告訴我淡泊名利心情自會輕鬆，身體無病自然就是美。他比劃嘴邊的法令紋告訴我他也老了，舉起削瘦的手臂說上了年紀肌肉會消失；但他強調，凡事不要刻意追求，心平氣和，身體健康最是福氣。雖然句句老生常譚，但或許我也上了年紀，只覺入耳都是真言。

攝影師跟我分享他的生命體悟將近十分鐘，好幾次我被他逗得發笑，而他一邊也沒閒著，不時檢查器材，調整我的坐姿，比手劃腳，加強語氣；我們交談告一段落，雙方都就定位後，他再次以權威的語氣鄭重強調「自然就是美。」這話由他嘴裡說來好比「信上帝得永生」的箴言一般，令我覺得心情安定很多，然後我在他的指示下很自然地對鏡頭微笑。我想我找這位攝影師照是對的，因為他除了攝影技術外，還懂得顧客心理，他肯花時間跟客人交談，而交談至少有二項好處：第一，談話讓客人得以放鬆心情，臉部表情進而變得柔和些；第二，交談過程中，顧客會對攝影師產生信任感和親切感，這一點很重要，因為以我拍獨照的經驗來說，當攝影者為我所熟悉時，我的表情會自然流露，反之則表情拘謹。現在很多攝影像館在數位器材的幫忙下，拍照後一分鐘不到就能讓顧客在電腦上看到影像，速度快是快，但拍照不是快就好，「慢工出細活」這句話應用在照相上還是對的。

這次拍照過程我的心情很輕鬆，儘管拍完不能當場看片，我也並不著急，心想反正照出來就是我本來的模樣，不滿意，也不是攝影師的問題，是自己的事。拍完後，攝影師對我說：「你的眼睛一大一小，這沒辦法修。」我說：「這當然，這不能找你麻煩，要找林靜芸幫忙！」我手指向這一帶一位名整型醫師診所的方向。攝影師、老闆娘和我都笑了。

攝影師立刻接口：「自然就是美，你不要去找林靜芸，她開的雙眼皮都不好看！」 「誰說的，人家ｘ小姐開得就挺漂亮！」老闆娘有不同意見。 「開得漂亮又怎麼樣？」 「自我感覺良好啊！」我滿想這樣說的，但還是插播一句五四三「什麼時候可以拿照片？」免得他們夫妻倆再次對嗆我又脫不了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