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明像館幫我拍的第一張照片就是我舊身份證上的照片。我很喜歡那張大學畢業後不久拍的照片，雖然往後的十幾年間，每一個看過它的朋友都說我本人比照片上年輕，但我還是在裡面看到我二十多歲時的純真。我有時會對它凝視許久，回想曾經有過的清新，無知而生的自信，對一切好奇、對未來懷抱希望的樂觀態度。我對舊照之所以有與別人有不同的看法，全在於我看到別人看不到的背景畫面。遺憾是江湖老了那漢子，這些年來我看清楚了過去不曾看清的世界，把世故精明穿在身上，已遺失了輕盈。

感覺到青春漸逝，喜歡照相的人也開始躲鏡頭。在一次親友聚會上，有人拿出相機說要拍照留念，好幾個阿姨姑媽反射動作似地拿出化妝包，開始去油光補口紅，有幾個則以年紀愈大愈不上相為由，堅持不拍。這時其中一位長輩便說：「照啦！照啦！現在拍總比以後拍漂亮！」大夥聽了不覺會心，齊齊圍攏歡笑合照。我覺得這位長輩的態度挺健康正面，值得學習。

事實上，拍照不好看的原因很多，年老色衰僅是其一，不相信，翻翻八卦雜誌便知道。八卦雜誌以醜化帥哥美女為職志，最喜歡刊登影視紅星時尚名人的醜照片。這些人平常出現在螢光幕前或廣告媒體上，總是光鮮亮麗，教人不可逼視，一旦離開攝影棚和化妝師的保護，就好像溫室植物失去溫溼度和光線的控制，立刻現出凡人形象。看多這種大明星凸棰的照片，再看到自己失敗的作品，也就容易釋懷。

八卦雜誌喜歡偷拍名人，我不是名人，但也有一次被偷拍的經驗。那是幾年前逛誠品書店時被拍的，要不是有朋友看到雜誌，認出是我，我還不知道曾經入鏡。記得我把那本雜誌買回家秀給家人看時，媽媽說：「照得不錯！要留起來。」妹妹說：「妳那天穿得還滿好看的，難怪會被拍進去！」女人們的結論是，出門在外要注意服裝儀容，因為你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被偷拍。

前兩天我回久明取照片，從小紙袋中拿出照片匆匆一瞥，確定沒拿錯，就離開了，似乎不好意思在別人面前對自己的照片評頭論足。在公車上，自己一個人時，把照片再拿出來仔細端詳，發覺自己跟以前是不同了，非關攝影技術，是自己不一樣了。

我把照片拿給媽媽，請她代我送去辦新身份證。我說新照片和舊身份證上的照片是同一家拍的，妳還記得以前陪我去拍那張嗎？媽媽說不記得了。我說還是舊的好看；她說新的也好看，頭髮不往耳後塞可能更好些。我說不是，是舊的漂亮；她說怎能這樣比？那時是小姐啊！「小姐─我現在就不是小姐了嗎？」我心裡犯嘀咕。媽媽又說新的身份證照片小小的，又經過掃描，拍得清楚也都變模糊，街坊鄰居都嫌不好看，大家都說隨便照照就好了。欸，是這樣嗎？突然間我又輕鬆起來，心想，小小的又模糊，這倒也好，大家都說不好看，那就真的太─好─了─！呵呵！

結論有二，之一：這一課，我還有待學習；之二，在我回像館取照片之前，這趟照相記我其實已經獲利了結，再看到拍出來的照片時，幾乎可說是利多出盡，股價沒有下修已屬萬幸，不該再期待有幾根漲停板了。而獲利是什麼呢？除了照片，就是這篇文章和寫作時的樂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