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與庭媽的會面,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
她告訴我的第一句話是:「來之前我掙扎好久,我好擔心別人問起為什麼庭庭要來做輔導?」
庭媽說著孩子遭到性侵害的種種,字字句句帶著沈重的羞愧、心痛和自責。氣憤著加害者的惡行,面對訴訟的不安的徹夜難眠;心疼著庭庭受到的驚嚇,對於黑暗的恐懼感到不知所措;自責自己沒有好好保護孩子,同時,面對周遭家人的責難感到更加羞愧。
這一次的談話,只有短短兩小時,但這些許許多多沈重的心情,日日夜夜伴隨著她的生活,其實已經900多個日子了。陪著她,一次次去經驗去面對,不論是加害者、庭庭、家人和自己,都讓我經驗到她心中百般的痛苦與煎熬,更氣憤著為何這些羞愧不是歸給加害著,而是受害的她們得來承擔?!
曾經,庭媽在司法訴訟漫長的過程中,因為擔心、因為不安而數度想要放棄;曾經,面對孩子的恐懼、哭鬧不停,勾起自己內心深深的愧疚,那一刻,她好希望自己不是庭庭的母親,於是可以不用承受這些種種的痛苦;曾經,她好想帶著庭庭搬離他們熟悉的家,沒有指責,沒有羞愧,到另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
這些感受、這些想法,每天在庭媽的腦海中翻騰,讓她的疲憊不堪,但最後,她哪裡也沒有去,她和女兒都了留下來,她選擇重新學習當一個母親,一個心靈受傷的孩子的母親,一個能夠撫慰孩子,也撫慰自己的母親。
陪伴庭媽的第三個月,有一回她告訴我:「庭庭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笑著臉,跟我說,『昨天晚上我自己起來上廁所,我沒有害怕。』」聽著庭媽一邊說著、笑著,滿滿的欣慰和感動,從眼角裡冒了出來。
看著庭庭在中心接受遊戲治療,之前讓人擔心的狀況都逐漸減緩,甚至在心裡有了更多的勇氣,庭媽說:「孩子都成長進步了,我不能落後。」在孩子的狀況逐漸穩定下來之後,雖然司法訴訟還在過程中,庭媽決定不把時間送給等待,而開始有了新生活的規劃。她帶著庭庭參與教會活動、擔任志工,將無助的等待轉變成為助人的力量。
當時排山倒海的羞愧與自責,庭媽在看見自己保護孩子的堅持後,對於自己,對於孩子,她有了不同的眼光。她知道這一切錯不在孩子,更明白這不是想要維護孩子的傷的自己的錯,她告訴自己:「當全世界都責怪我、責怪孩子時,我更要為自己,一個母親的權益,還有為孩子的受傷發聲。」庭媽帶著孩子和自己的勇氣出征,那是雙倍的力量,走出不該加諸於他們的羞愧,走向療癒之後,更耀眼的人生。
後記:
許多的母親,如同庭媽一樣,在面對孩子遭受性侵害後,除了承受事件處理過程中的繁複疲憊,還有更多來自家人的不諒解,來自社會文化對於性的傷害的有色眼光。多少受傷疲憊的心在孤軍奮鬥,不僅要對抗的是加害者,甚至更多的是周圍批判的聲音。他們等待的,不只是關懷的眼神,而是社會上的每一個人對於性受害孩子及其家庭的支持。當批判和不諒解的聲音少了,接納和鼓勵的手多了,於是,性受害兒童的療癒之路溫暖了。更多兒童保護資訊,請上蒲公英飛揚計畫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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