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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集合(set)企圖包含所有不屬於自身的集合,一個立志要為所有不自己刮鬍子的人刮鬍子的理髮師,那它該不該包含自己?該不該給自己刮鬍子?不管刮不刮,都陷入矛盾,於是悖論(paradox)產生了,我們面臨希爾伯特(David Hilbert)所謂「有史以來最大的數學危機」。諸神出手相救,先是羅素和弗雷格(Gottlob Frege),接著是維根斯坦,解決了悖論,拯救了數學,而我也彷彿經歷了一場拯救人類文明的戰役。
戰場歸來,身心疲憊之餘,此時的我正坐在北上列車。車裡無煙硝,車外遠山依舊,一幕幕稻田風光隨風拋逝。無知的人們呆坐車廂,絲毫沒有察覺這場驚心動魄的戰役。美好的一場仗,數學得救了,邏輯也倖免於難,而我彷彿也與諸神同列封神榜。足不出戶,一切革命全在一個腦袋裡發生。但所謂戰役,就像一個魔術師費心解開自己所設下的迷障。維根斯坦說,哲學家就像一個小朋友在地上亂塗鴉,然後問自己這是什麼。
我來到一處林間,淡藍的天蜿蜒到山的那一頭。終究我還是得從數學般的完美世界回到不完美天地。我父親中風7年了,躺臥病榻飽受天災人禍的萬般折磨,他如果知道他的小孩為了這樣一些美麗幻境拋下一切遠走異鄉,心裡會怎麼想?入了夜,台南夏林路街角閃過一個老伯,用力踩著一輛載滿電動木馬的娃娃車準備回家。老伯如果知道有人費盡心力參與了一場拯救數學體系免於崩潰的戰役,不知做何感想?達爾文說得對,如果我能有所選擇,我會很樂意選擇站在第一線為人服務的生活方式,而非孤坐寒窗,與符號博鬥。
天地偌大,法則盛行,一如日月經天。但那天上唯一的神呢?神在何方?越往虛空裡鑽,我就彷彿越能了解羅素,了解維根斯坦,了解封神榜裡這些地上諸神內心的孤獨與渴望。整天褻瀆上帝的羅素,她女兒卻說她父親一生追尋就是上帝。昆德拉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我因海德格(Marin Heidegger)的一句話「為何世上總有些東西存在,而非空無一物?」而走上哲學之路。異國它鄉,十年生死,如今彷彿又走回原點,困惑依舊。
上帝創造了美麗真實,卻又使之虛空如雨後彩虹,稍縱即逝;創造了血肉生命,卻又似影如風。如果一切都是虛空,一切都是捕風,那麼淚水呢?為何淚水卻又如此沉重?我每每來到維根斯坦墳前,墓中人安慰了我的心。就像一隻無法生存於人類世界的吸血鬼,我把這裡當成一個避難所及永眠之地。或許有一天,當肉體埋進土裡,徬徨的心也將不再困惑,不再思索,不再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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