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醫師)
倫理不是一種知識,而是一種熱情。我能教你數學化學各種知識,但我沒辦法教你熱情,我沒辦法把我的熱情直接轉移到你身上。談倫理就像談戀愛,你得自己去談,旁人幫不上忙;你得自己有熱情才有所謂談戀愛,你不可能誰也不愛卻只因為你懂得很多有關戀愛的道理就以為自己是個戀人。
正如戀愛必然是第一人稱,倫理命題的主詞也必然是「我」,而不是你,也不是他。齊克果說得對:「世上沒有真理,除非它被『我』所認知。」倫理不可能是一種由上而下頒佈的東西;它必然得像種子一樣,從某人的生命裏萌芽,進而茁壯。因此,它需要一種足以讓眾人自由參與議論的機制,從中形成共識並激發熱情,就像植物需要陽光需要水一樣。
哈伯瑪斯曾提倡一種「溝通的有效形式」,這形式之所以能成立的前提,就是讓所有成員都能參與其中,自由質疑任何既定的說法與信念。今天,如果我們面對的是一種科學知識,那麼,只需把專家找來發表各項證據或證詞便行,不需眾人的參與,但科學知識以外的東西卻無法如此閉門造車,它得訴諸各方辯駁詰難才有可能成長。更重要的是,唯有當你對這樣一些東西有著熱情,它才會「活過來」,取得生命,取得一種真實性(authenticity)。
林肯說得對:「沒有人聰明到可以管理別人卻不需經過別人的同意。」封建社會卻永遠只有長官的想法而無大眾的想法,更沒有任何足以形成共識、蘊育熱情的機制,卻四處有著各種既定的倫理口號,美美地刻在牆上。有識之士常說公民意識對於型塑文明社會的重要性,但台灣各界卻仍深鎖封建鐵幕而不見天日。發言依輩份,官大不但學問大,甚至連道德也一併隨著權位而崇高;所謂倫理,往往只是一種大老訓話,彷彿倫理這東西只是一種諭令,一種想當然耳的道理,彷彿只要頒布個什麼倫理守則就能天下太平,而不需仰賴每個成員的真實熱情與理性思辯。
長久以來,當權者總是想方設法禁止人們對於公眾事務發表看法,違者不是遭到迫害就是被視為異己而前途堪憂。偶語棄市、文字成獄的年代雖已遠颺,但台灣社會之封建本質卻無多少改變。大部分人依然只敢順著主流風向講話或背後損人匿名罵人,卻從來都不敢對公眾事務公開表達真實看法,這在台灣仍然是一種禁忌,一種負面作為;奴化深重的人們更進一步把這樣一種公民意識的展現給污名化或病態化。
黑幕不可怕,鐵幕才可怕,因為鐵幕之封建性格堵住了異議空間,因而從根本上阻斷了文明發展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