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台語長篇小說獲國家文藝基金會創作補助*
大港嘴 (05)之三
「啥物奇怪的阿婆?」
「唉呀!我嘛無清楚﹐毋過聽人講過﹐是我的一个姑婆祖。」
伊按呢講的時﹐面有一个奇怪的表情﹐ká-ná暗崁啥貨﹐伊目眉頂頭的二塊頭額骨phok懸袂輸弄獅的獅頭頂--a phok的彼二丸。「伊自較早就四界sô﹐浪流連袂輸súaⁿ狗一隻。我bat佇山崙看過伊的寮仔﹐用樹枝佮菅芒起的﹐伊無穿衫褲滯佇hin﹐臭hiam-hiam。是一个予人感覺見笑的阿婆。」伊講「見笑」的時﹐我的心肝liô-á tiuh一下。
「阿你拄才講保甲壯丁團是啥物情形?」
「喔﹐he歷史的代誌要問阮兄哥才知。着啦﹐你敢有聽講海墘仔hia死一个少年家?」
「有啊!毋過he到底是啥物人?」
「死者叫做李東俊﹐是gún堂的左護旗﹐伊的老pē李碌是阮的堂主。」
伊講「李碌」的時﹐我的嚨喉底發出一聲「Ah!」。
「按怎nih?」
「無啦。我只是底想﹐彼个叫做李東俊的是按怎死的?」
「He敢著講?定著是宋幫hia跤數的小人步數。唉﹐毋ká-ná共刣死niâ﹐閣共侮辱ka̍h。伊死的時倒笑笑﹐光溜溜攏無穿﹐完全是一个袂見袂笑的模樣﹐見若誰看著攏會發面紅。」
「你有去看?」
「有啊!我去看著的時﹐刀仔已經位伊的頷仔頸púe起來﹐血流焦去的孔嘴予我想著反烏的蚵仔殼。閣烏閣tīng閣臭。唉莫閣講矣。橫直有一工﹐這个冤仇是愛報的。」
伊偃頭行路的姿勢ká-ná受著啥物打擊﹐或者﹐應該講是位伊嘴所講的「冤仇」二字湠出來某一種「屈辱」的感覺。我想無﹐一个人無代無誌哪會像伊按呢褪腹theh佇路裡行﹐閣何況是按呢的落雨時﹐若毋是底展勇閣有啥物原因?
我雄雄聽著頭前有一群人底喝咻的聲﹐彼个聲音位廟邊的一間倉庫傳出來﹐予雨聲hip咧﹐因為人的聲聽袂清﹐袂輸是彼間倉庫佇雨中底踅踅唸。潘文達講:「到矣!我看怹可能閣冤起來矣!」
阮到位的時﹐一个人tshá佇門口﹐有二个人想欲tsông出來的款﹐其中一个生著瘦猴瘦猴﹐嘴裡大聲嚷:「予阮出去﹐右護旗!」
「我講過矣﹐報冤嘛就揀時﹐晉毋是報冤報仇的時陣。」
「是按怎?咱左護旗按呢hông糟蹋﹐閣袂見笑nih?有冤毋報﹐敢算是kioh數?」
「幹!你共恁pē嗆啥物kioh數?」彼个右護旗變面﹐na kiāu手na夯懸﹐直直就對瘦猴的面siàn落。「Hín恁pē講欲kap怹戰到底的時﹐是啥人喝講欲妥協﹐欲去揣議員做公親的?這馬lān-tsiáu-á hông割去矣才嫌我無hiannh褲予你穿sī-m̄?幹怹娘leh!若成實有kioh﹐恁pē頂回試你﹐叫你一个人去tsàm宋幫的台﹐你thái叫左護旗來哀pē叫母求情?聽清楚!左護旗挺你﹐恁pē是無可能hiù你--矣啦。」
彼个瘦猴予人拍一下un佇土跤兜leh吼﹐閣毋是大吼﹐乾焦細細聲焦tshńg﹐ká-ná查某囡仔仝款。潘文達倚佇我耳孔邊講﹐門口徛的右護旗就是伊的阿兄潘文直。
我共潘文直tàm頭﹐講:「我只是欲請教一百年前遮的抗日隊佮保甲壯丁團的代誌。」伊用利劍劍的目神看我﹐目神裡有真大的戒心。怹兄弟是完全無仝的二个人。
親像有人走過的時﹐身軀會感覺著風﹐拄才眼前的衝突對我的精神形成一種奇怪的威脅感﹐雖罔衝突佮我無致代。彼个感受接近吃飯的時雄雄聽著囡仔吼聲﹐胃就會綴leh滾絞的反射動作。到底這款反射性的威脅感是tang時形成的?閣﹐伊是按怎形成的?我攏無瞭解﹐總是﹐我對現此時家己精神狀況的衰弱感覺真自卑。這个自卑將我揪thsūa轉去離開都市晉前的幾lō個月﹐hín﹐我ká-ná跋入佇一座烏陰的熱帶樹林﹐跋入佇予酒精淹ka̍h滿滇的無日出嘛無黃昏的甕仔。佇都市﹐蝶的口氣充滿失望﹐我懷疑he佮烈酒所造成的生命的失能有關係。若講「屈辱」﹐伊的話佇我的記智內面湠做一个愈來愈大的區域﹐ká-ná漲懸的屈辱的海流共我的腦罷佔。
──總袂使永遠毋去面對嘛﹐煙?
──面對啥?
──煙﹐你家己知影敢毋是?我講的是你的身世﹐位你逃出恁後pē的厝﹐你的靈魂就受傷矣。毋過就算按呢﹐你直直用這个受傷的靈魂來對待一切﹐對待這个世界閣你的老母﹐這嘛是無公平的代誌。酒並無法度醫治你!
──妳講「直直」並無公平。就算受傷﹐毋過我並無「直直」按呢啊?
──對我來講就是。
──蝶妳只是用妳的感覺來入我的罪﹐若按呢妳佮阮彼个後pē生的小弟有啥無仝?
──哪有?我就是體諒你的感受才無入你的罪啊!
──所以算起來你只是同情我sī-m̄?
──身世bái毋是啥物﹐只是你家己底怨身慼命啊!煙!
──我看『毋是啥物』只是妳高高在上的自私的想法。
回想起來﹐我對我家己講會出hia呢冷淡的話感覺真驚奇。蝶小可細粒籽、骨感金滑的身軀經過時間的作用﹐成做記智佮夢境內面倔強的實體﹐ká-ná遠遠佇hia底共我監視﹐伊的目光成做我艱苦罪罣的酷刑。我的確知影毋是蝶所講的按呢﹐身世佇我的生命就是一切﹐伊會認為毋是啥物﹐he是因為伊的身世一無欠點﹐就佮伊日常生活的物件仝款平凡﹐就佮甌仔、手套、桌布仝款無啥物特別。我詳細想﹐「毋是啥物」正是我感覺著受侮辱的源頭。蝶對我的理解竟然hiah呢淺薄﹐閣這呢大大典典評斷我的感受﹐予我姑不二衷跋入閣較深的孔嘴內面--去。蝶並毋是無智識的莽撞的人﹐伊仝款無法度閃避日常性的角度﹐結果造成我的受辱感﹐這予我雄雄有酒醒的感覺。眼前倉庫的結構予我一个奇怪的印象﹐毋過我講袂出來佗位奇怪﹐過一時仔﹐我才看出來﹐沉佇土跤親像隘門的物件原來是一座一座窗仔變身的。地層落陷﹐原底的門較低﹐顛倒沉ka̍h tshun一縫﹐看著親像是狗洞。鼓聲tân﹐彼群少年家共傢俬提咧﹐照潘文直的命令開始練宋江陣陣頭。親像怹真服伊。怹佇倉庫的khōng-ku-lih土跤兜跳懸跳低﹐盤徙怹的跤步﹐套招﹐tsiâu-tsi̍k怹的屈勢﹐hí-hé叫。
「你講恁老母共你講的名是李碌?」潘文直用半信半疑的口氣問我。
「是啊。」
「阿恁老母咧?叫做啥物名?」
「林金釵。」
「喔!」我聽出伊的聲嗽雄雄轉變﹐ká-ná化學作用﹐真明顯﹐我臆伊可能知影我的pē母的過去。「嗯﹐按呢我知矣。算起來咱是親情咧。你拄才問我咱庄抗日隊的歷史﹐我就共你講一截﹐是我所查著的﹐記佇《明治憲兵隊史》的文獻:『1902年4月7日﹐一向與林大貓協同的李添丁所率領的抗日隊員江義的父親江火石﹐奉林五琛之命趁夜晚入睡時射殺李添丁﹐閣放火燒厝;同日﹐該庄保正宋立唐所組織的保甲壯丁團也逮捕最後幾位李添丁的部下林養、林露、李勞生、李必、李國、潘仔水﹐以及協助江火石射殺李添丁的江義﹐不久全部加以殺害。』你敢看會出其中的意義?」
伊提出伊的筆記予我看﹐自信的口氣予我想袂到﹐佇伊利劍劍的目光內面﹐這段歷史ká-ná無比的沉重﹐充滿血的重量。
「我乾焦看著屈辱。」我講。
「代誌毋是按呢!江火石是有義氣的大好人。」
「你哪會知?」
「這本底就通人知啊!閣再講﹐江義是我的親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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