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禪宗的最高境界,是超脫於任何語言文字之上的;因此往往一個微笑、一個手勢、或是一聲棒喝,便能使得受教者豁然開悟。這與我們這些教書匠,在課堂裡講課講得口沫橫飛,聲嘶力竭,學生們還是一臉茫然不解,轉身便又出錯,其境界真是不可同日而語。這使我不得不思索,語言之為物,對於芸芸眾生,究竟是具有如何的一種意義與價值?
誠然,語言文字在人際溝通的作用上,是不可或缺的。師生之間傳授知識,情侶之間互訴心曲,國際之間合縱連橫,直是到了「一言可以興邦」或是「一言可以辱邦」的程度。尤其每當看到外子為人診病,病患如果附加說明是否口乾、是否睡得安穩等「小」事,則往往對於病情的診斷,以及用藥的恰當,有著很大的影響。因此,這世界上語言文字的存在,我們是絕對可以肯定其正面的價值的。
但遺憾的是,有很多的時候,我們也可以發現,朋黨之輩,在那裡群居終日,言不及義,所談無非是酒色財氣,人我是非;把可貴而短暫的生命,奢侈而輕易地就浪費掉了,換來的只是更多的妄想邪念。看到這種情形,使人又不得不喟然而歎,語言的存在,到底是弊多於利,或是利多於弊?尤其在學佛修行的人來說,若是口業不修,則更不必奢談什麼修行功夫了。很可能兩片嘴唇皮,便能把你帶向三塗之門。
根據養生之道的原則,人應該儘量少說話,否則消耗了太多的丹田真氣,會弄得體虛身弱。所以教書先生們,如果教課太多,則短命而死的機會就很大了。而更有人發現,男人長舌,易得疝氣,女人長舌,易得婦人病;這或許也都是與丹田之氣有關。我曾見過某些先生、女士,說起話來如黃河決口,滔滔不決,無非是抱怨東,抱怨西,似乎是全世界沒有一個人對得起他,沒一件事他看得順眼的。於是,在如此強大的內憂外患,重重壓力之下,他焉得不憂心忡忡,氣虛身弱?本來這種情況是頗為值得同情的,但是在被他連續一兩小時疲勞轟炸之後,往往會令人有一種衝動,想告訴他,你的多話,才是真正造成你的煩惱,以及氣虛身弱的直接原因呢!所以打佛七時,除了受持八關齋戒之外,禁語也是很重要的一個項目。唯獨在身心如此內歛返照的情況下,才能以一聲佛號,把自己導向出離六道之路。
平時我們與人交往,常會提醒自己,必須提防那些生性奸詐、度量狹窄、自私自利的人;卻忽略了言語嘮叨煩瑣的人,其實也是相當令人頭痛的。和這類人交往,起初你會被他的熱心招呼、言語熱絡而感動;接著,你又會佩服他的思想充沛、表達無礙。但是話談多了,你歸納他的談話內容,不外是人我是非、嫉世憤俗、滿腔牢騷或是賣弄炫耀,你會變得逐漸冷靜客觀起來。在你冷眼旁觀了一陣子之後,你頹然地發現,你並不是他推心置腹的朋友,你只不過是他情緒發洩的對象之一罷了!只是令人不解的是,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牢騷挫折,而別人就沒有?或許是他的命運的確比別人坎坷,但是最大的關鍵則在於,他沒有內心寧靜的資財來化解這些不平與怨氣,而他更缺乏那種出世超脫,不執著於物我的襟懷。於是到頭來,酸氣沖天,變成一個人人見了就想拔腿逃走的嘮叨鬼。
寒山子有一首詩:「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這種心境,使得寒山子成為超越時空,橫跨東西方詩壇的一位大詩人。而陶淵明的飲酒詩,最後也說:「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最真摯的情意,最坦蕩的胸襟,最深刻的體悟等,往往都不是語言文字所能傳達的。而佛家的第一義諦,則更是能所雙亡,物我一如,沒有任何的妄想分別,正所謂,言語道斷,心行處滅,這才真的是最高的無言境界。
聽說苗栗縣的苑裡鎮,曾有一位無名氏比丘尼,出家幾十年,從來不曾說過一句話,每天做的,就是內省自修的功夫,沈浸在無邊法喜之中,但奇怪的是,受到他無言感化的人,卻是不計其數。每當我被人嘮叨得心煩,或是連續上六節課,講課講得五內如焚,則不由得不嚮往起無名氏比丘尼那清涼的無言世界。
如果有一天,這人世間能省卻許多不必要的贅言冗語,有如在極樂世界,皆為諸上善人俱會一處,大家見面,相視一笑,深意盡在其中,或許就真的是人間淨土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