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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韋伯(特別強調國家的「領域性」)和逖利(Charles Tilly) (強調統轄領域內擁有自主權)等人對現代國家的定義,台灣這個政治社群作為一個國家,殆無疑意。從幾個指標來看,台灣的政府,都與現代國家的條件吻合:民 選中央政府、司法體制、財政與稅收、軍隊組織、在其統治領域內壟斷合法武力等等。
再看國家統轄領域與實施民主之政治社群的重疊程度。中華民國實際統轄台澎金馬領土,而這些領土都實施同一套選舉民主制度。從以上兩個角度觀察,台灣確實是一個現代意義下的主權獨立民主國家。
但 是,有幾個因素,讓台灣的主權性質產生模糊,並影響其國家界線的明確性。第一,在當前國際政治體系中,台灣不被強權承認為主權國家。國際強權承認、默示、 不挑戰、或認知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對於台灣主權的宣稱。第二,台灣實施的中華民國憲法,規定中國大陸為其法定領土的一部份。李登輝曾經在1998年宣稱台灣 與中國乃是「特殊國與國關係」,即是在巧妙地「劃清」台灣的國家實際統轄領土範圍。馬英九在2008年說,兩岸不是國與國關係,而是「地區與地區關係」, 則再度模糊了台灣的「國家界限」。第三,在「國族認同」議題上,台灣有部份人民,贊同台灣與中國統一、或不反對與其在政治上統合。就這部份人民而言,台灣 的國家界限乃應統攝到中國的領土範圍。由於上述因素,台灣的國家定位仍然存在著一定程度的懸疑、未決狀態。
延伸前述林茲與史特班的理 論觀點,台灣的國家定位的模糊性,有兩個面向。一個是外部的、領土疆域的範圍,因為北京宣稱對台灣擁有主權而產生爭議。另一個是內部的、國族身分與民族主 義的競爭。前一個問題是兩個國家 (state) 之間的領土宣稱與主權爭議。後一個問題則表現為國家內部 (intra-state) 族群政治與國族認同的爭議。因此,當我們說,台灣是一個「主權受挑戰民主國家」,(註4) 這裡的「受挑戰」指的是台灣在國際列強夾縫中的處境;這是外部的意義。但是,對內而言,台灣的國家主權是沒有爭議的;不管這個國家的名字是中華民國或其他 稱謂,它的統治權都是自主而完整的。
這兩個問題,對台灣而言,本來可以分別處理。假如不存在外部的主權受挑戰,內部的認同爭議,隨著 社會民主化、族群和解、以及新生世代的成長,將逐步導向「生活在台灣」的現實共感。因此,國族認同分歧並不必然會導致論者引以為憂的「民主內戰」狀態。但 是,由於中國因素逐漸由外而內地影響到台灣的政治生活,導致主權爭議與國族認同兩者糾結不清。2000年以來,台灣民主發展的種種危機,即反映了「主權受挑戰國家民主化」的難題。要克服這個難題,必須先準確評估中國因素的演變。
三、中國:灼熱的存在
1949年以來,中國因素在台灣的演變,大致可區分為三個階段。
第 一階段,冷戰時代兩岸全然阻隔。中國這個意象,被專制統治的國民黨以「中華道統」的論述壟斷。在此階段,中共所統治的大陸地區,是抽象而遙遠的存在。國民 黨政權在美國的保護下生存,並宣稱代表整個中國。國民黨的教化機器灌輸人民這樣的大陸情狀:飽受貧困、鬥爭、封閉所蹂躪的「神州」。同時透過反共意識形態 塑造對岸為「共匪」形象,藉此增強國民黨統治台灣的正當性,也「合理化」白色恐怖政治。對於老一輩抗拒國民黨統治的左翼人士而言,國民黨乃是右派法西斯政 權;對於信仰本土價值的人士而言,國民黨則是具現了中國政權的專制統治。然而,吊詭的是,如今國共已經再度合作,冷戰時代國民黨的右翼政治與反共教條,卻 在台灣社會留下相當普遍的、保守的階級心態。這樣的「恐共心態」延續至今。
第二階段,後冷戰初期 (1970年代初期 -1990年代中期),以中美和解為初始點,緩和了東亞地區的戰爭威脅。國民黨與中共之間激烈的「中國代表權」之爭塵埃落定,北京被國際強權承認為中國的 合法代表。面臨國際地位危機的國民黨,陣營內部出現了「革新保台論」。兩岸之間的主權爭執,隨著美國對台外交承認的撤除而浮現於台灣政治舞台。1980年 代,在蔣經國統治的末期,台灣與中國大陸恢復交往。1987年,蔣經國開放老兵回大陸探親。其實,少數台商在開放探親之前就已透過第三地到大陸投資。八十 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台灣資本紛紛西進中國,牽引大規模的工作移民。這個階段,也是台灣民主化的啟動階段,抽象的中華道統,淡出台灣的政治意識形態光譜, 現實感逐漸回歸日常政治場域。(註5) 這個階段,脫離毛主義統治的中國,展現出「全民皆商」的景觀。中國作為「世界工廠」,通過西進資本的操作,「大陸熱」在1990年代早期經常登上台灣報紙 頭版。中國因素具體浮懸於海峽上空。
第三階段,中國崛起 (1996-):中國在全球的影響力,隨著經濟實力展現出來。1997-98年,中國渡過亞洲金融危機。2001年「911事件」之後,美國在反恐戰略上 需要中國配合。中國龐大的外匯存底,使其擁有國際金融操作的槓桿。其潛在的國內消費能力,吸引世界資本的目光。2002年,中共十六大順利完成接班,顯示 這個後極權主義體制的韌性。這個階段,幾十萬台商與台灣外派人員在珠江三角洲、長江三角洲等台資群聚地區,形成社會經濟網絡。
總的來 說,中國崛起,應該放在後冷戰國際政治體系強權結構變化的趨勢中分析。1996年台灣總統直選,中國飛彈軍演威脅,是個轉捩點。這是北京政府在後冷戰階 段,第一次挑戰美國在東亞的獨霸地位。對台灣而言,1996年的總統選舉是否能夠平安順利舉辦,攸關民主政治以及更重要的「主權在民」原則的確立。由於美 國強勢軍力的介入,解除了海峽戰爭危機,然而,正因為這次危機,台灣社會第一次切身地感知到中國具威脅性的、巨大的存在。此後,隨著中國崛起,中國的容貌 開始具體化、實體化,進而感染到台灣內部的政治論述與政治競爭。也是在這個關鍵的歷史轉折點之後,台灣國家定位問題的雙重難題交疊呈現:北京對台灣的領土 主權宣稱,以及台灣內部的國族認同分歧,與一個日益「炙熱」的中國因素,交熔在一起。從短期效果來看,1996年的總統選舉,使台灣確立了主權在民的實質 獨立國家地位。正因為如此,北京才會擺出不惜一戰的威脅姿態,試圖阻擾台灣的民主進程。就長期效應而言,從這一年海峽危機開始,中國因素具體影響了台灣的 政治生活。
「國家認同」的困擾,從此變成我們必須面對的政治問題:國家認同不僅是「內生」的問題,同時也是「外鑠」的難題。困擾我們多年的 「藍綠爭議」,其實是「主權受挑戰國家民主化」的一個副作用, 這個集體焦慮所導致的社會能量虛耗,固然有族群權力競爭、國族認同分歧、政客煽風點火的因素,但其本質是地緣政治的 (geopolitical)、結構制度的動能。汪宏倫從制度論的觀點,曾經精確指出:「『中國』作為一個意符 (signifier),其意指 (signified) 已經被對岸所先佔 (preempted),而『台灣』作為一個新的集體指稱的意符,既未得到充分的制度支持,在國際上也受到種種阻撓,使得台灣的政府與人民,僅僅是為了 『如何指稱自己』這件事,就得受盡各種挫折,浪費無數精力。」 (註6)
「中國」,由遙遠、抽象、朦朧的,高掛在海峽遠方的存在,日益貼近台灣生活的現實,炙熱地貼靠我們身旁。
註解:
* ?本文是由一份圓桌會談引言稿發展而成的。「民主社會如何可能?解嚴20年來臺灣經驗的反省」圓桌會談,2008年台灣社會學年會,台北:中央研究院社會 學所,2008年12月13日。作者感謝廖美、陶儀芬、吳乃德、郭宏治、汪宏倫、錢永祥、張貴閔、彭昉、曾嬿芬等人的修改建議。
?1.?Stateness 不容易找到一對一的中文用語。在此處翻譯為「國家條件」,但在本文其他語境中有時則翻譯為「國家地位」。Linz and Stepan?, ?1996?, ?Problems? ?of Democratic Transition and Consolidation?. ?Johns Hopkins Univ?. ?Press?. ?Chapter 2?.?
2.Linz and Stepan (1996: 19).
3.這個命題用英文表達是:the problem of “democratization in sovereignty-incomplete country”。
4.這個概念用英文表達是:“sovereignty-contested democratic state”。
5.蕭阿勤將1970年代的台灣菁英,稱為「回歸現實」的世代。參見《回歸現實:臺灣1970年代的戰後世代與文化政治變遷》,台北: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2008年。
6.汪宏倫,〈國族問題中的制度因素、全球脈絡與怨恨心態〉,收錄於王宏仁等人編輯,《跨戒:流動與堅持的台灣社會》,台北:群學出版社,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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