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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眼睛先生的文字國

155Oct 29, 2005@Taipei

本期目錄


旅行地圖:腳踏車環島日記-憫農詩@嘉南平原

短篇小說:老毛的心事

 




。 嘉南平原的農忙
腳踏車環島日記:憫農詩@嘉南平原


過了北港溪,便到了嘉南平原的起點。

農人正推著不知名的機器在農地裡穿梭。

朴 子、義竹、鹽水、學甲、佳里、西港、安定等大小地方依序排列在平原之上,而沿途的八掌溪、將軍溪、曾文溪和零星的溝圳,則灌溉滋養著這些農地,讓它們看起來片綠色的海洋。

我在水溝邊發現了福壽螺和粉紅色的卵。還記得小時候,繁殖過度的福壽螺處處可見,魚池、農田、溝圳裡,幾乎只要有水的地方就可以看到福壽螺,牠那粉紅色的卵蛋像是怪異的葡萄結在牆壁邊。我曾經看見父親的友人用掃帚把粉紅色的卵蛋撥進魚池,用來餵池裡的魚。

我當時只覺得,這番景象相當突兀。大石頭砌成的魚池、深綠色的青苔、色澤斑斕的鯉魚,配上鮮豔粉紅的卵。讓人渾身不舒服。

 

我好久沒有見到福壽螺和牠的卵。

 

現在我已經知道,而原產於南美洲的牠當初為了食用而被一個年輕人引進台灣,但因為肉質不被接受。而遭養殖戶任意棄置。沒想到沒有天敵的福壽螺,開始大量的增生繁殖。嗜吃農作物嫩莖的牠們,成了不折不扣的害蟲,也是農人們揮之不去的夢魘。

一旁叼著煙的老農,仔細察看著桑椹樹的生長情況。還記得二十四孝的故事裡,有個孝子採桑椹,把紅桑椹一籃,黑色的放一籃,接著把紅色的給了路上遇到的強盜,把黑色的桑椹帶回家給了母親。那園裡的桑椹還是紅的,老農試著嘗了一點,我想那應該還沒成熟。看著樹上成串的桑椹和水溝裡的卵,我有種想起雞皮疙瘩的衝動,上車離開了。

整條路上的視野開闊,與道路一同綿延的高架電塔和遠山,一點也擋不住逐漸西斜的太陽。橘紅色的陽光灑落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頭帶遮陽帽、頸後圍著領巾,雙手雙腳包得密不透風的婦女還在農忙。

 

這一路騎來,沿途農人的耕作的辛勞始終撩撥著我。

 

對一直坐在教室裡唸書、辦公室裡工作的我來說,在唸書的時候,胡適在課本裡說:「要怎樣收穫,便先要怎樣栽。」只要認真唸書,便會有好成績。而我作得也不差。

在工作的時候,除了認真工作,還要能察言觀色,知所進退。有些事要懂得變通,有些事要據理力爭。不遭人妒忌、讓客戶滿意,受上司賞識,付出的成果才有機會得到相當的報酬。

 

但務農工作呢?

 

整天在太陽地下辛勤耕作,耐心等待收割的同時,還得看老天爺臉色,豪雨、乾旱、颱風、水患,甚至是蟲害,都會讓付出得不到應有的回報。如果沒有一份謙卑和樂天知命的心,是很難讓人繼續下去的吧?

憫農詩裡是這麼說的,「鋤禾日當午,汗低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

直到學了這首詩二十年之後,駑鈍的我才真的略有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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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老毛的心事

老毛已經醉了好久。


靠在沙發上的他從睡夢中醒來,黑色茶几上堆滿了空酒瓶。他壓著太陽穴試圖舒緩頭疼,接著用手把從額頭上沾來油膩抹在褲子上。老毛吃力的站起身來,口渴得好像一輩子都沒喝過水。

白蓋子黃身體的塑膠水瓶裡沒有冷開水。他壓了壓放在旁邊的熱水瓶按鈕,不過一點沒有反應。昨天就停電了。他打開熱水瓶口想把水倒進杯子,但老毛忘了就算沒有電,有著水銀內膽的熱水瓶裡的水還是熱的。熱水燙到了老毛,他的手一鬆,熱水瓶從櫃子上翻落,碎掉的內膽隨著熱水落在被污垢封住的拼花磁磚上。在沒有日光燈,只靠門外光線勉強照亮的狹小房子,很難看清楚這一切。老毛沒有彎下腰清理,只用腳把熱水瓶踢到牆邊,發出了空心木板的撞擊聲。


這房子除了門口和後牆是水泥堆起來的之外,其他全是木造的,也因為這樣,被隔壁楊家廚房餵飽的老鼠從牆邊的大洞跑來跑去,老毛用膠布防堵過幾次,不過老鼠用立刻在其他地板開洞。牆壁竟然比膠布還不結實。所以老毛放棄修補,反正有老鼠的日子他也過得下去。這點小事對征戰了大半輩子的老毛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


老毛扶著牆走進廚房,從瓦斯爐上拿起燒開水用的鐵壺子。裡面一點水也沒有,他轉開水龍頭,水喉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但卻沒有水出來,那像是插在喉嚨裡的呼吸器的聲音。他用舌頭舔了舔歪向一邊的乾澀嘴唇,拿著玻璃杯推開紗門往巷子後頭走,想到鄰居家裡討點水喝,不過小巷子裡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


老毛心裡想,「大白天的,不在家裡,跑哪裡去?」不過這只是抱怨而已,孤家寡人的老毛知道,有兒女的往兒女家跑,到醫院拿藥的拿藥,躺在床上休息的休息,大家都上了年紀,自然沒辦法像從前熱鬧。


老毛搔搔頭髮,往巷口雜貨店走去,不過雜貨店到現在也還沒有開門,平日放著板凳讓大夥兒聊天的地方也空蕩蕩的。老毛推開雜貨店鐵門上那個讓手能把門拉開的鐵片,朝著裡面喊了起來。


「開門做生意囉!」老毛沒有聽到有人走過來的聲音。「做生意囉!」老毛拍打著乳綠色鐵捲門的手沾滿了灰塵,不過除了鐵門嘰嘎聲外,一點反應也沒有。他扳開雜貨店鐵門供手拉門的開縫,把黃濁的眼珠子對了上去,裡面黑漆漆的,用鐵條和螺絲組合的貨架和玻璃櫃都在裡面,但上面也是什麼都沒有。「到哪裡玩去了,老鄰居了,不做生意也不先說一聲?」一向有著好脾氣的老毛有點不高興。


老毛回到屋子裡,推開電視機後擺滿了大同寶寶的櫥櫃,拿出最後一瓶老窖。「醉死總比渴死好。」老毛對自己這麼說。


除了大同寶寶外,老毛另一項收藏就是酒,不同年份的雙十國慶、元旦、八二三等各式各樣的紀念酒,這些東引、金門、馬祖酒廠出品的酒,老毛把這些當作他的寶貝,和大同寶寶一樣的是,這些都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老毛扯開老窖的封膜,那是二十幾年前還沒開放的時候託人從家鄉一箱箱偷帶進來的好酒,雖然老毛有點捨不得喝,不過要比起深具紀念價值的紀念酒來,老毛寧可喝老窖。喝著這最後一瓶老窖,老毛心裡特別的珍惜。


「好酒!真是好酒!」陳了幾十年的老窖喝來可是香醇又順口,老毛拿著喝水用的玻璃杯咕嚕咕嚕的喝了起來,白酒跟水一樣的下肚,這讓老毛的肚子熱了起來。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一向話不多的老毛,現在想找人聊天。


可能是老了,也可能是醉了,一手拎著酒,一手扶著紅磚牆的老毛走得很慢。


他往穿過巷子往村子後頭走,周漢卿家院子裡的大樹已經長出了圍牆,但曾經被左鄰右舍抱怨的蟬聲卻不見了,周漢卿家的門半掩著,老毛推開門走了進去。


「老周,老周,找你來喝酒。」老周沒有回答,老毛拉開紗門自顧自的走了進去。


「老周,老周,找你來喝酒唷!」整個家裡半個人都沒有,每天在家發呆的老周太太也不在。老毛走進臥房,素雅的薄床單平平整整的鋪著,牆上什麼都沒有,桌子的玻璃墊下,墊著老周私藏的老照片,旁邊還用筆寫著時間和地點。


雖然負責車輛保修的老毛和老周從來沒拿過槍桿子大仗,但是長城、台兒莊、長沙大會戰也都沒缺席,他們甚至還把大砲拖到連摩天嶺過。不過玻璃墊下沒有這些照片,全都是來了台灣以後拍的照片。他們和村子裡絕大多數的人一樣,只是個小阿兵哥,只有官校畢業的長官才有在各地拍照的雅興。老毛看著一張在保養廠的老照片發笑,那是他們剛被調到村子對面的保養廠後沒多久的時候拍的。老周站在大卡車的最前面笑得開懷,而表情嚴肅的自己則站在最旁邊。那應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老周床邊的架子上放著一張唯一有相框的照片,那是老周和太太和兒子的全家福,老周的兒子長得帥氣挺拔,更了不得的還是個官校畢業生,這是讓老周最光彩的事。老毛注意到那照片旁邊還放著一支金錶,那是老周最心愛的一隻錶。「出門連錶都忘了戴?這傢伙還真粗心。」老毛心想。他把酒瓶對著嘴巴喝了一口,反正老周不在,酒也只有他一個人喝。「老周?老周?」不死心的老毛在離開之前,對著屋裡叫了兩次。


西斜的太陽曬得滿身酒味的老毛頭昏,他扶著牆繼續走,把臉貼著張校長家窗戶的縫隙,老毛覺得裡面傳來一陣涼意。


「有開冷氣,那一定是在打麻將,可能我睡著了所以沒叫我。」老毛心想。


「張校長,我老毛,打麻將怎麼不找我啊?今天有誰打啊?」沒有人理他。


當幼稚園司機的王書府家門口的沒有車子,王書府不在家。


黃國華的鳥籠也不在,可能遛鳥去了。


賣麵的曹得志也沒做生意。


這村子今天冷清清的,人不知道都到哪兒去了。


「有沒有誰在家吶?」老毛喊得大聲,聲音從巷子口直傳到巷子尾還迴盪了好幾次。不小心岔了氣的老毛咳的利害,蹲在牆邊喘氣,他推開朱家廚房的窗戶,伸手想轉開水龍頭弄點自來水,躲在裡面的老貓嚇了一大跳,老毛也被嚇了一大跳。


「連中風的老朱都不在,真他媽的邪門。」


老毛把手上的老窖給喝了個乾淨,搖搖晃晃的回到家裡,心裡特特寂寞的他還想喝酒。他挑了瓶最不特別的紀念酒來開,不過喝了一口之後,又全給吐了出來。


「媽的,酸了。」他對自己說。老毛氣得把酒瓶給砸在地上,上面有著國旗和雙十的瓷瓶給砸了個粉碎。「這酒竟然沒封好,全給成了醋。」老毛站起身來又到櫥櫃裡拿了一瓶,裡面也裝的酒也同樣酸了。老毛索性把所有那些視為珍寶的酒全都給拆了開來,一瓶一瓶的仔細檢查,全都是酸的。他把酒一瓶接著一瓶的砸在地上,酸掉的酒和紅藍白色的碎片散得整個客廳都是。老毛覺得好累,沈沈的睡了一大覺,直到天快亮了,才又被滿屋子的酸味嗆醒。


這次醉了很久的老毛可真的醒了過來。他知道自己真的該走了。


老周的那個兒子在從官校畢業那年的一個下雨天騎摩托車出去玩,被一台轉彎的汽車給撞死了。從那之後就變得怪裡怪氣的老周也早死了,而且是坐在馬桶上上大號的時候死的。老周那傻呼呼的太太在老周走了以後,拿著菜刀跑到街亂揮,給人抓進了精神病院,前幾年也死了。


老周一家都死光了。


張校長沒死,只是領了搬遷補助金搬家了。


王書府回大陸去了。


黃國華進了榮民醫院後,便再也沒了消息。


賣麵的曹得志死了。


中風的老朱被兒子送到安養院去了。


這村子裡的人,死了一半,走了一半。


那老毛自己呢?老毛捏捏自己的臉,知道自己還沒死。他是留下來的最後一個。不過他也要走了,但是他得先把更重要的辦好。


老毛拿起一只裝了幾件衣服的手提袋,摸黑走到老周家裡,牆邊枯乾得快要裂開的樹上連片葉子都沒有。他把老周早就停了的金錶上好發條戴在手上,再把老周全家福的照片給放進手提袋裡。


「老周,老周,挖土機等等就要來拆房子啦,老兄弟現在來帶你和老婆孩子一起走,這裡不能待啦。」接著老毛走進那些門上貼著已斷水斷電,即將拆遷告示,家具卻都還大致完好的空房子,把那些沒辦法搬家的老朋友一一放進手提袋裡。


天色已經大亮,來拆房子的挖土機準時動了起來,整個村子頓時天搖地動。八十幾歲的老毛扶著牆壁,拖著老去的身體,帶著老朋友們離開那即將變成殘磚碎瓦的地方。


如果太陽不那麼烈,而他也還走得動的話,他想去找個真正可以解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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