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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 crying of sophi

 

背叛

你曾經低頭於那樣的暴力,遠遠地將自己的身體隔絕封閉。你害怕再次因為歡愉而被嚴懲再被狠狠地挖出來又塞回去。後來你看了許多書,書上說墮胎開始在公領域取得某一部份的合法權乃因為有些女人們發現掌控著她們身體的龐大父權社會將性的一切代價推回女人自身。你看到許多無法擁有安全墮胎的女人們冒著生命的危險走進幽暗險峰,回不回得看你命大小。你知道保險套許多男人不愛女人也不見得愛,結紮能不能被接受端看社會金字塔年齡結構適時地鼓吹或者宣導反對,女人的避孕與結紮科學還在啟蒙時代之後實驗再實驗的階段,這麼多的男性科學家到中老年致力一生如何讓自己不陽萎,不陽萎之後我們再來研究女人怎麼安全地同享歡愉。

有一個男人曾經那樣護著你。再一次有了黑點娃兒你點點頭說生了吧。男人心疼又心疼每天看你想看出到底你是歡喜還是放棄。你既無歡喜亦無放棄,你明白只是不想再走進醫院你想低頭乖乖匍伏過社會架設的巨大刑具。這個黑點娃兒又乖又巧不吵不鬧想討你歡心,你開始在自己身上每一處寫下母親。過了不知道多久黑點娃兒母親開始白天昏睡夜半焦慮,母親想到數個月之後將再躺上刑檯岔開雙腿就搖頭晃腦起來。啥事不做飯不吃雙眼定神凝視內裡學著棄絕自己的身體,棄絕成了你就不痛不癢了無知覺,雙腿岔開到時也了無所謂。心疼男人抱著黑點娃兒母親說我們不要了娃兒呀,娃兒有了你就飛了。娃兒到處都有老了我們再去領一個也是自己的娃兒。就要棄絕了身體的黑點娃兒母親在半空無中點點頭好啊我們就不要了娃兒吧,就要棄絕了身體的黑點娃兒母親在半空無中躺上刑檯,另個醫生的慈眼讓黑點娃兒母親在半空無中滴下眼淚。

我看著門口剛生下四隻貓仔的母貓正在舔噬僅剩身軀的黑白貓仔。一隻不知道是否出生便已死亡的貓仔躺在母貓一公尺處,存活的兩隻緩慢地蠕動爬到母貓溫暖奶頭處,找到了啪搭啪搭吮起。我凝神地看著想母貓母親為何吃掉自己的貓仔,一定有著什麼樣的理由。晚飯回來死去兩隻貓仔已經不見蹤影母貓母親正溫柔地舔著第三隻也剩下身體的貓仔,隔天早晨連第四隻都不見了。我拍拍母貓母親的頭輕聲問著日子真的那麼難過所以四隻貓仔你都知道養不活吃下肚,母貓母親蹭著我的膝無言蹭著璇復蹭著。過了兩個星期母貓母親突然帶回一隻又胖又壯睛子圓又亮的斑白貓仔,活蹦亂跳上下牆頭喵著食物,母貓母親抬頭定睛凝著我的慈眼兩分鐘。

那次哭著對我說她殘缺到她不值得不值得愛,沒了娃兒沒了娃兒未來居所的子宮痛楚依然那麼真實。每每聽到人們說一個女人的偉大乃在於她成為母親的可能性她顫慄久久,她不需要自己是偉大的可是也不希望自己因為沒法偉大便一無所值。她哭著說只有我會陪著她不會背叛她。我,一個終生不會有娃兒的女人。

你虛弱卻確定地在話筒裡對我說,你真切是一個背叛自然的女人。自然生你有豐美的臀柔軟的胸堅硬幅度適切含吮的奶頭,切切地被定義成地母狀豐腴繁衍的巨大美好身體。你說遠古的兩面女神一手擁生一手衍亡,一腳繁眾一腳焚靈,你虛弱地說果然經過億萬年你成為只是個女人,你自然用豐美的臀用來讓情人的嘴啃舐滿足柔軟的胸溫暖情人的雙手堅硬幅度適切含吮的奶頭流連情人舌,岔開的雙腿看著情人的眼直到從大腿深內側白皙幽氤處滴落慾稠,你生於社會自然已經消失母神的兩面只能擁生不能衍亡,吞噬著絕美的慾望你無權掌管來自幽深子宮的生,棄絕了來自自身子宮的生你被社會棄絕。天譴著你的不是來自天,天譴著你的來自你無法棄絕的社會。

你盯眼桌前的食物,肉體在顫抖,靈魂在顫抖,耳旁呼嘯而過一連串綿密的咒詛。這樣的人應該下地獄,他們說。七月懷胎手術流產只因為經濟不好難以養胎兒。所以她該下地獄。你突然抬頭,手中還緊握著筷子,望著一桌子數秒之前還那麼親暱的熟人朋友:如果,那個人是我?

(原刊於《台灣文學三五期,二ΟΟΟ年七月,文/Sapp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