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座，錯了嗎？　　

深林記得讀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坐公車，我和一個同學坐在最後面。有個孕婦揹著一個小嬰兒上車，車上沒座位，她在搖晃當中有點站不穩。然而，沒有人動作。

司機忽然大罵：「你們不會有人讓座嗎？」

仍然沒有人動作。那孕婦笑著搖手：「沒關係啦，我只坐兩站。」

深林坐在最後面靠窗的位子，但是看得一肚子火，我站起來，教我同學借我過，走到她面前：「我後面有位子，妳來坐。」

「謝謝，」她說，「但是不用了，我真的馬上要下車。」

我力邀她來坐，她就是不肯。我只好回到自己的位子。果然，她過兩站便下了。

如果你是深林，你會怎麼做？如果你是那孕婦，你會怎麼做？對於這事件裏的人們，讀者的感想是什麼？

先說那些坐前面離孕婦最近的那些學生：他們沒有讓座是錯了。這是深林裝著很文明在說話，事實上深林想對那些學生說「你們是渾球嗎？如果這是你媽媽，姐妹，或太太，你有何感想？Move your sorry ass now！」

司機呢？深林記得沒錯的話，他是個大約三十多出頭的男性。如果深林能找到他，一定給他一個嘉獎。這個社會需要更多這樣的人。

深林呢？到這裏讀者一定會想：「老頭子一定在自戀，現在想邀功聽好話啦。好罷，叫你一聲正義哥如何？」雖然深林的確有點自戀，也絕對不會拒絕正義人士的封號，但是深林必須承認：在這件事上，深林也有需要改進的地方。我應該尊重那孕婦的意見，而不是堅持她要接受我的好意。

深 林在過去已經談過不少性別偏見／歧視了，相信應該還有讀者記得善意偏見（Benevolent Sexism）。這種偏見認為女人都是美麗的弱者，善良而需要保護。聽起來很好，問題是當她們顯示出強勢或才能的一面，這樣的偏見會讓我們忽略，生氣，甚 至歧視她們。想想：一個被看成花瓶的女性，升遷的機會有多大？當她抗議的時候，有偏見的人會怎麼想？

上個學期，深林和實驗課的學生做了一個實驗：我們找了班上一個懷孕的女學生，在一些人面前裝作有點累，另外一個男學生假裝關心，拿給她一個椅子要她坐。她說：「不用了，謝謝。」但男學生堅持：「不，妳一定要坐。」終於女學生有點尷尬地坐下。我們測量看到這一幕的人們有什麼情緒反應。分析的結果顯示：善意偏見越高的人，他們的「強壯／有力」（Strong）的情緒越高，暗示可能因為這一幕符合他們對女人，還有對這世界的看法。我的學生後來告訴我：當他們宣佈這其實只是個實驗，並談到善意偏見時，有人說：「可是她懷孕了！」他們沒有想到：可是她婉謝了，她並不想坐下。

也許有讀者會想：「什麼跟什麼，就是有這樣的女人！不接受人家好意還要說別人性別歧視嗎？」這樣想的人，請讓深林告訴你親身經驗：我現在有個同事，是個比我還老的老頭子，喜歡像頭蒼蠅一樣飛來飛去到處打屁。他最讓我受不了的就是不聽你的意見，把他的「好意」硬塞到你面前：

「深林，你知道你喜歡吃這種餅乾嗎？」不管我點頭或搖頭，就把他手裏的餅乾丟過來－－而且是我最討厭的餅乾。

「深林，我載你一程……不不不，進車子裏，坐！」

「你知道你需要更多爆米花嗎？」我立刻指著桌上的一包：「我已經有了，謝謝。」「不，我不管，這個也是你的，」然後丟到我面前。

「深林，你需要多笑。」多笑？看到你就笑不出來。

當別人不管你的意見，堅持你一定要接受他的「好意」，那是非常故人怨而沒有禮貌的事，讓人想在他臉上賞一拳。謝天謝地，他的資歷比我更淺，而且快走了（另一個長故事）。

對於當初沒有成功的讓座，深林從來沒有後悔：我很高興我站出來，給其它那些沒讓座的學生看看什麼是同理心。但是我應該問她是不是要座位，而不是教她去坐，甚至在她婉謝之後還堅持下去。想想如果你是她，你也會拒絕的：「我再兩分鐘就下車了，你要我揹著小孩挺著大肚子搖搖晃晃走到最後面，屁股還沒坐暖，又搖搖晃晃走到前面下車？不，謝了。」即使我不是惡意，那不是很讓人討厭的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