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伯的話

彥伯三歲了，隨著他的成長，我越來越相信，被善待的孩子不但具有自信、幽默感、豐富的想像力，而且，溫暖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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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不太會用代名詞，提到自己，總是說「彥伯」，像，「阿嬤陪彥伯跳舞」、「彥伯好喜歡阿嬤陪彥伯到彥伯的家裡喔」。

有一天，我打算讓他練習一下，於是，聽到他說「彥伯要畫畫」，我就說：「你可以說：『我要畫畫。』」很快地，我就發現，他說話的興致與熱情，被一次又一次突然而來的「指正」給打斷了，於是，我立即打住，不再繼續。

整個過程，當阿公的都看在眼裡。隔了幾天，趁著和彥伯單獨相處的機會，阿公正式地教他怎麼樣用「我」取代「彥伯」，事後，還刻意地讚美他說：「彥伯好棒喔！現在都會說『我』耶！」

這一天，聽到他又在說「彥伯」如何如何，阿公就把才聽到的那句話裡頭的「彥伯」換成「我」，說了一遍，然後，看著他。他嘴硬地說：「彥伯會講啦！」過了一會兒，又聽到阿公的提醒，他索性說：「彥伯不會說！」到了第三回，見阿公還是不死心，他衝著阿公，大聲地說：「不要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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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他跟著爸媽去白沙灣，赤腳走在沙灘上，沙灘上有好多小螃蟹跑來跑去，有人發現石頭旁邊有一隻特別大的，就叫著說：「哇！這隻好大隻！」大夥兒圍過去，可是，看到的卻是一隻一動也不會動的螃蟹。有一個人說：八成是被曬死了，大家仔細地盯著牠看，又有一個人用腳輕輕地碰了牠一下，沒有想到那隻大螃蟹被這麼一碰，竟然快速地橫著跑走了。

有的人尖叫，說：「是活的耶！」彥伯也被嚇到了，趕緊轉身要爸爸抱，在爸爸身上待了好久都不肯下來。爸爸調侃地問他，說：「你不是很大膽嗎？」他以一種既認真又理所當然的口吻說：「很大膽也會害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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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晚上，睡覺前，他躺在媽媽的懷裡吃ㄋㄟ ㄋㄟ，吃到一半，突然放開。媽媽正在納悶：怎麼了？就聽到他說：「好大的ㄋㄟ ㄋㄟ喔！」忽然發覺自己被讚美了，媽媽趕緊說：「謝謝！謝謝！」然而，那句話還飄在空中，就聽到彥伯小聲地、自言自語地說著：「其實，這是很小的ㄋㄟ ㄋ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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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約了妹妹一起去推拿，兒子一家人也跟著一塊兒去。彥伯一見到姨奶奶，就笑得好開心。他們並不常見面，但姨奶奶的嘴巴比阿嬤的還要甜，儘管，一直以來，我都是最吃香的，可是，只要姨奶奶一出現，阿嬤就得靠邊站。

他用樂高堆了一些東西，有的是捷運，有的是軌道，姨奶奶總是會順著他所發展出的玩法提一些問題，彥伯則是有問必答，一會兒說「捷運要進維修場」，一會兒說「才剛剛啟動」。看他們玩得那麼熱鬧，我也湊趣兒地跟著問，不過是問到第二句而已，就聽到他說：「阿嬤不要一直問啦！」

哇？果真是只要有姨奶奶在，阿嬤就跌停板了？於是，我叫了他一聲：「彥伯，」等到他的眼睛對過來，我一面跟他行了個舉手禮，一面說：「Yes sir！」他看了我一眼，然後，沒好氣地說：「彥伯的英文名字不是『Yes sir』啦！」

嗯？他有英文名字？我怎麼沒聽說過？姨奶奶問他：「請問，你的英文名字是什麼？」他依然是連想都不用想似的，就說：「ㄌㄧㄣ ㄧㄢˇ ㄅㄛˊ（林彥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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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以前，他還不到兩歲，就很喜歡說故事。看到他所說的不是青蛙王子就是萵苣姑娘時，我趕緊幫忙物色故事書，當時，覺得米奇巴克出版社出的繪本還不錯，於是，一口氣把三十幾本全都買了回來。

我特別喜歡其中的一本，書名是「我等待」，無論是線條、文字或意境，都很美。以前，聽媽媽講的時候，他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前兩個月，突然變得很有興趣。

整本書以黑白線條呈現，講的是人的一生。第一個跨頁的文字是：「長大」，第二個跨頁：「睡覺前的晚安吻」…一共有二十四句。他會自己加上「我等待」，像「我等待蛋糕出爐」、「我等待天空不再下雨」…「我等待她說：『我願意。』」、「我等待一個寶寶」…「我等待醫生說：『別擔心』」、「我等待她不再痛苦」…他可以一字不漏地從頭說到尾，特別是最後一句，雖然有些繞口，他也能說得很完整：「我等待迎接即將來臨的新生命」。

有一陣子，只要我們見面，他就會說「我等待」給我聽。而每一次都會為我帶來不同的喜悅，像，有一次，他每說完一句，就單腳站著，蹺起另外一隻腳，身體歪過來，抱我一下。

又有一次，當他講完「我等待一個寶寶」之後，說：「彥伯的肚子裡也有一個小寶寶。」我說：「一個嗎？是兩個吧！」他立即改口說：「彥伯的肚子裡有兩個小寶寶。」我說：「兩個嗎？是三個吧！」這一回，他很認真地糾正我，說：「兩個啦！三個裝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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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六，忙了一整天，五點多，我去看他。一進門，就聽到他說：「彥伯想坐捷運耶！」我立即說：「走，我們去淡水！」

我抱著他，往捷運站走，一路上，跟他閒扯。忽然想到，在他「小時候」，我跟他玩的遊戲：「一角、兩角、三角形…九角、十角打電話，喂，喂，喂，彥伯在不在？」「不在，」我問：「彥伯在哪裡呢？」有一回，他說的是：「彥伯在夕陽的旁邊。」

想到這裡，我問懷裡的彥伯，說：「你猜，等一下，我們到淡水，會有夕陽嗎？」他說：「有。」「夕陽會等我們嗎？」他說：「捷運不會等；夕陽會等。」「ㄡˊ？你跟夕陽約好了嗎？」「約好了。」「你是打電話約的嗎？」他說：「對呀！彥伯有打電話約啊！」

到了淡水，天全黑了，一出車站，沒有任何人問他，就聽到他說：「假裝夕陽還在，可是，夕陽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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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拿起手中的捷運模型，在上頭點了一下，說：「阿嬤坐這裡，」接著，在「我的座位」旁邊又點了一下，說：「彥伯坐在這裡，因為彥伯要看阿嬤。」

雖然才三歲，他似乎已經有一種本事，輕輕鬆鬆地就能說出甜蜜的話。前不久，有一個晚上，他跟著爸媽和基金會的人一塊兒吃飯。一見到喬蘭，他就堅持要坐在喬蘭的旁邊，整個晚上，忙得不得了，一會兒唱歌，一會兒作怪相的，恨不能把所有的本事全都使出來。

在回家的路上，媽媽問他：「你是不是很喜歡喬蘭？」他說：「對呀！彥伯好久沒有看到喬蘭了，心裡一直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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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早就聽說，他已經能拼一百片的拼圖了，這一天，他要我陪他一起拼。哪是陪他拼啊，我只有在一旁看著的份，對於拼圖，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每看到他放對一片，我就用力地拍著手，他怎麼知道哪一片應該放在哪裡啊？就這樣，他放好一片，我拍一次手，當然，還會加上一些讚美，像，「厲害！厲害！」「讚！讚！讚！讚！讚！」過了好一陣子，忽然聽到他說：「樓下的人快抓狂了。」我問：「是因為我拍手嗎？」他淡淡地點點頭。

看我還在紀錄，他說：「阿嬤陪彥伯拼啦！」看我沒有什麼動靜，他說：「這個很好玩。」看我拿著「片片」杵在那兒，他又說：「阿嬤要很強！」

問題是，我真的不會啊。他說：「阿嬤要陪彥伯玩啦！不是假裝玩囉，是真的玩。」我試著拿了幾片在旁邊先擺擺看，他看了一眼，說：「阿嬤，不要弄得一團糟啦！」好吧！還是一片一片地試好了，但試了七、八次，都不成。他又說了：「阿嬤亂拼一通！」

或許，終於發現了我的困難，於是，他拿了一片交給我，說：「給阿嬤拼。」然後，輕輕巧巧地在拼圖板上指了一下。我看看手中的「片片」，再看看他所指的地方，沒錯，就是那兒。

等我放好了，他在一旁，小小聲地拍著手。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24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