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用心生活:跟孩子道歉─人本教育基金會電子報─智邦公益電子報
enews.url.com.tw · July 30,2019跟孩子道歉
◎朱台翔
一個朋友,在拿到博士學位、做了幾年研究之後,決定回國工作。一方面,他熱愛台灣,另一方面,他要幫哥哥的忙。
幫哥哥的什麼忙呢?這要先從他的家庭狀況談起。
打罵小孩的媽媽,不吭聲的爸爸。
他們家有四個兄弟姊妹,哥哥、姊姊、弟弟和他。媽媽六十六歲,是印尼華僑,跟爸爸相親的時候二十二歲,不願意嫁給軍人。爸爸是職業軍人,當時四十歲,就騙她說只有三十五歲,還胡亂謅了一個職業。也就是說,一開始,爸爸就沒有說實話。
媽媽從小就過動,是被外公、外婆打大的。她對待小孩唯一的方式也是打罵,而爸爸對她又是百依百順,不管她怎麼做,都不會干涉。朋友說,小時候被打,都是一些小事。像,便當沒有吃完帶回家,就被打,暑假作業要寫毛筆字,拖到開學前才寫,也被打。
還記得,他八歲大的時候,有一天,一個同學到家裡玩,偷了他的錢。沒有想到,媽媽竟然連這個也打,拿了一根藤條,打手心。很痛,他就躲。躲?媽媽就全身抽。打了有幾十下吧,後來,還是一個鄰居跑過來,說:「不要打了!再打,會出事的!」媽媽才住手。
當時,他覺得非常委屈,自己掉了十三塊錢,還要被打,而且,打得這麼慘。你為什麼不去找那個偷我錢的小孩?為什麼不去找那個小孩的媽媽?根本就是打自己的小孩給人家看嘛!
爸爸退伍後,賣過兩年冰,媽媽都要忙到凌晨一、兩點才能睡,一大早,五點多又要起來張羅,幫忙煮那些賣冰時要用的食材,七點多再趕交通車到軍方單位上班。家裡窮,媽媽撐起整個家,但生起氣來,不止會罵人、打人,還會捏人、咬人,而爸爸在一旁都不吭聲。
缺乏自信的姊姊
他說,從小,除了弟弟,他們三個都是被媽媽打大的,而這樣的對待方式,在他們身上分別衍生了不同的問題。姊姊的問題是,極度地缺乏自信。二十幾歲就結婚,先生很會甜言蜜語,夫家不准她把小孩帶回娘家。從她生小孩到離婚,差不多有八、九年,爸媽只見過她的小孩四、五次。
朋友說,姊姊的前夫很想賺大錢,到處借錢,也要姊姊回娘家借。姊姊非常不願意面對姊夫的壞處,連婚姻關係都是這樣。姊夫跟秘書有婚外情,有一次,兩個人同時出國,秘書說去中國,姊夫說去日本,媽媽不相信。經過查證,知道兩個人一起去了日本。回國時,媽媽帶著姊姊去機場堵人,果然,如媽媽所料。姊姊哭得很傷心,可是,聽到姊夫說,兩個人根本沒有男女關係,她就相信了,她並不是原諒,而是不承認那個事實。
後來離婚,是因為姊夫看上另一個女的,那個人的爸爸很有錢,姊夫就跟姊姊說,「不是真的離婚,我要的只是她的錢。」當時,家人怕她吃虧,還幫她找了律師擬好條款,要姊夫必須承認債務,他也簽了字。沒有想到,事後,姊夫又逼著姊姊簽下了承擔所有債務的字據,那個債務還包括他透過姊姊向表哥借的一百萬。
被家人責怪:「妳怎麼那麼傻?」時,姊姊說:「我只想趕快地離開那個地方,他們要我簽什麼,我就簽什麼。」一共,兩百八十萬。離婚的條件當中還有一條是,永遠不能見到小孩。也就是說,她放棄掉她所有應該有的權利。
朋友說,姊姊極度缺乏自信,在婚姻關係上完全沒有自主性、主導權,都是受到媽媽打罵對待的影響。
他與哥哥,以不同方式回應內在那「受傷的小孩」。
哥哥研究所畢業之後,在一所高中教書,一年前,出現幻聽、幻覺的症狀。
朋友說,事實上,他自己也曾有過一段艱辛的日子,大三、大四的時候,總是有莫名的恐慌,覺得有魂魄在身旁飄,躺在床上就是睡不著,好不容易清晨四、五點睡著了,只睡了兩、三個小時又醒了。就這樣,持續了三、四個月。
回溯整個過程,他覺得能夠康復,是因為從大三到當兵的那幾年,他不斷地去面對這個問題,唸大學的時候,參加社團活動,接觸到人本教育基金會,認識了學姊喬蘭,大家一起看書,一起討論,知道問題的關鍵在大人的教養態度。當兵的時候,他主動找心理醫師,尋求協助與治療。
可是,哥哥沒有辦法像他這樣,而是一直想著小學六年級的導師狠狠地打過他的一巴掌,哥哥說,是老師的那一巴掌打掉了他所有的自信心和安全感。不過,朋友並不這樣認為,他覺得那個巴掌所代表的是哥哥從小受到的體罰。直到現在,哥哥都不敢挑戰媽媽的權威,不敢說媽媽的管教方式有問題,反倒是一再地強調,媽媽一手撐起這個家,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女人!
哥哥一發病,就會說,「完蛋了,完蛋了!妳的兒子要死了!」「有人用腦波攻擊我。」媽媽也急得不得了,說:「怎麼會這樣?」
媽媽說:「對不起!當年我用很不好的方式對待你。」
朋友說,要幫哥哥的忙,要讓受傷的小孩得到慰藉,就要讓他得到一個什麼。於是,有一天,他開誠布公地找媽媽談,談她過去的種種對他們這些孩子所造成的傷害與影響,然後說:「這一輩子,妳只要做一次,就是好好地跟哥哥道歉。」
過了幾天,找到機會,媽媽對哥哥說:「我跟你道歉,當年,我沒有用其他的方式,也不知道有其他的方式。現在,我誠心誠意地跟你道歉。對不起!當年,我用了很不好的方式對待你。」聽媽媽說到這裡,哥哥趕緊說:「不是你!不是你!你不要這樣講,這樣講,我會很難過。」
又過了一陣子,媽媽跟朋友說:「我也跟你姊姊道過歉了。現在,我要跟你道歉。」朋友說,聽媽媽這樣講,他非常開心。媽媽能夠這樣講,不止代表她真的瞭解到打罵教育對孩子的傷害,也代表她願意為自己犯過的錯做一些彌補。就這樣,朋友的哥哥在醫師的專業和家人的協助下,正逐漸地復原當中。醫生說,復原的速度很快。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26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