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情人-童蒙之戀【2】
鍾文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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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他衣服下的身體到處有傷痕,所以他總是穿長袖長褲。聽說他剛轉進來前的那個暑天,他曾隨母親自殺過。那時他的母親已經是我母親嘴巴吐出的「肖仔ㄟ」,他為什麼會想隨母親一起自殺?我從來不得而知。因為那時候我們不交談,真正喜歡一個人是無法開口的。
我管班上的圖書室,總是希望他來登記借書,但他也不借書。我想他是不想看那些書的,那些書連我都興趣缺缺,都是些鬼怪或者看了好幾遍的什麼(湯姆歷險記)、(苦兒流浪記)之類的。我們既無法歷險也無法流浪,但苦兒倒是真的,尤其是小陽,聽說他和父親住,自從母親自殺過世後,他的父親就變本加厲地酗酒。童年時,只要聽聞那個同學家裡父母倒會跑路或者父母親有人過世,那個同學的臉總是十分地靜默,那種可怕的靜默,也發生在小陽的臉上。
我每天都希望有體育課,我不知道據守在最後一排的小陽是否也和我一樣,我們各佔諾大教室空間的一前一後,兩具身體佔據整間教室。而二樓教室外,隱約可以聽到小孩子在操場的尖叫聲、吶喊聲、喝采聲、加油聲……像是一座遊樂場。而我和小陽的這邊卻是靜默的海洋,沒有被收進書包或是抽屜的書本被窗外的風吹得如旌旗般地啪啪啪響。
只有體育課,我才可以和他各據一個角落獨處,他坐在後面,我必須佯裝看窗外而稍稍撇頭時以餘光覷他。他卻總是像雕像似地定在那裡,要不就是在畫圖,他很會畫圖,但那些圖大約只有我欣賞,一團的黑,黑線條糾結在一張白紙,那種無法解析的黑,是極其高難度。我是怎麼發現他的圖的,其實是有一兩回趁他去上廁所時,我就瞬間溜到他的座位上看幾眼,我總是很震驚那些炭筆素描。
偶爾在座位上,發現他抬頭回應我一眼時,我卻總是被嚇一跳,他的眼睛如藍色銅刃的光芒。
就這樣我們以每週兩堂課的時間,度過了我在國小最美的兩年,已然心智成熟的兩年,五六年級的小孩其實已是少男少女了。
那時候我常自己一個人玩孤獨的遊戲,緊緊地閉上眼睛,在黑暗裡,眼球折射各種如萬花筒的繽紛世界,我時常會閉上眼睛,像是觀看天上銀河。
然而這卻也是寂寞的遊戲。閃光折射的錯覺過後就是陷入深深的黑暗,會突然湧現一股茫然的孤獨感,這是很恐怖的事。我常捏自己的臂膀,感覺自己的存在是一件奇怪的事。
-摘自鍾文音五月新書《慈悲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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