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教育札記2月份344期《新春 爸媽來開運》

               年關將近，看著即將到來的假期，會不會沒有感覺到輕鬆，反而覺得心情有些沉重呢？

               像是，大人小孩就要齊聚一堂，多了很多碗要洗、多了很多衣服要曬，加上「團圓」兵荒馬亂，想到就覺得好累啊！

               或是，孩子像失控的怪獸橫衝直撞，想到長長的過年假期，該如何啟動十八般馴獸武藝，讓全家人可以平安度過危機，想到就覺得心灰意懶。

               明明去年才立下決心，要成為一個家事工作育兒一把抓的超人，可是回首這一整年，唉，還是發了好多脾氣，還是搞砸好多事情。

               在這個頭腦塞爆雜務與煩憂、期望與失望的時間點，你需要的，是一個小小的空拍，讓腦中不斷彼此攻擊的想法能夠停頓下來。讓一個小小的遊戲開啟靈感，開啟新的看待自己、看待孩子的眼光。

               這一期的特刊，讓我們一起來玩牌卡和占星。讓古老的占卜技藝打開一條新的道路，透過潛意識的直覺選擇，來發掘自己在這麼多的困難與責任中，最在乎的是什麼事，重新聚焦，釋放自我。

               讓我們一起來過新的、美好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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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教育出版品

努力，不打小孩

◎余小號（人本基金會森林育活動企劃）

                  很多人問我：「小號，森林育只有在寒暑假舉辦營隊，真的有辦法影響家庭、小孩嗎？可以產生多少的影響力？」

                  我會說，孩子的行為、反應來自於原生家庭的對待，我相信所有的家長都是出於善意，想為孩子好，想教孩子；在這過程中，可能試過了千百種方法、看了上萬筆網路育兒資訊、問了好多人；但沒有人天生會當父母，多是憑自己兒時的記憶「模仿如何當父母」，在這亂槍打鳥、無師自通的狀況下，跌跌撞撞的學會當父母，但也不經意地讓孩子遍體鱗傷。

                  而森林育所經營的營隊，不僅是沒有口令、沒有值星官、努力實踐猜想與反駁的對話式教學，更重要的是，透過和孩子朝夕生活的相處，觀察孩子的行為、語言，進一步理解孩子的狀況、厲害的地方，又或是困難，最後在懇親會的時候給予家長回饋或是幫忙。

孩子的狀況

                  在森林育工作了這麼久，有個小孩讓我印象十分深刻。他在八月大熱天還穿著長袖長褲、拒絕洗澡；好想交朋友，卻不會用言語表達，無法理解別人語言、情緒；不想回家，想一直留在梯隊，睡覺說的夢話是：「不要再打我了，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這個極度焦慮的孩子叫小佑。那次的梯隊，接連著幾天的大熱天，孩子每個都恨不得打赤膊、吃剉冰；小佑卻永遠穿著長袖長褲、滿頭大汗，自然而然地引起了我的眼光，不僅是如此，陸續續有梯隊裡的大人來跟我求助：小佑不願意上課，花了很多力氣陪伴、詢問，他還是只願意待在沙坑、操場，眼神閃躲大人，且不願意溝通！

                  我抓住機會在小佑回寢室拿東西時，跟了進去，他立刻繃緊神經地說：「我知道錯了！」我趕緊說明：「在這裡沒有人會被打、沒有人會被罵，大人們都是希望弄清楚事情發生的經過、原因、你怎麼了？最後就是：我們可以怎麼幫忙？」

                  小佑睜大眼睛問：「這裡不會打人？不打人？真的不打人？不管我做什麼，你都不會打我？」我斬釘截鐵的說：「是，不打人。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會打你，任何一個大人都不會動手！因為我們想弄懂你需要什麼幫忙，而不是透過打，讓你很害怕，但是不知道自己哪裡需要調整。」

                  「我想問問，你為什麼不想上課？只想在沙坑？要不要進來試試？我們在講明天要出去旅行的課程！」小佑看看我，笑而不語的跑走，我大聲說：「有需要幫忙都來找我唷！」

                  過沒多久，有孩子跑來說：「小佑都躲在房間裡吃餅乾、零食、喝飲料，這些不是都不能帶嗎？他都帶了，吃完還把垃圾從上鋪丟到下鋪，很討厭！」我趕緊請大人一面幫忙下鋪的孩子一起整理、收拾，也急忙過去處理，沒想到兩個孩子正吵得不可開交，下鋪的主人說了一句：「你這個髒鬼！」也動手推了小佑的肩膀，小佑拳頭舉起來，就要打下去了！我趕緊側身過去擋住，並且讓兩個人知道：動手打人在這裡是不被允許的，若是再發生，就得評估回家的可能性！

                  小佑開始歇斯底里地說：「我不要回家，我要在這裡！」整個身體、聲音都在反抗著。大人趕緊先帶其他孩子離開寢室去準備下一堂課，我安撫小佑：「我摸摸你的背唷，別緊張，慢慢來，不是現在就要回家！」

                  原本就已經很熱的天氣，加上這情緒的抒發，小佑早已滿頭大汗，拒絕我一切的安撫、拍拍、抱抱，我說：「那不如我們現在去沖個澡，換個衣服。」這句話似乎點到了什麼開關，小佑停下來，開始準備洗澡的衣服、用品；行李箱打開的瞬間，我看到裡面都是長袖長褲，找不到任何一件短袖。小佑自然的拿起衣服往浴室前進，也邀請我在浴室外陪他聊天。

                  我們聊了學校，知道他不喜歡上學，因為老師會打人，而且即使不是他做錯的事，也都會先懷疑他；知道平常爸爸媽媽工作很忙，看到聯絡簿老師寫了紅字，不會問原因，會先打一頓，但是他還是不知道到底怎麼了；也知道對這孩子來說，上學很孤單、寂寞，因為沒人要跟他交朋友。我還知道了，他喜歡看書、昆蟲、在外面跑來跑去！

                  快洗澡了，他害羞的說：「小號，我忘記拿浴巾了，可以幫我拿嗎？」我拿了浴巾，轉過頭隔著門縫遞進去。他接著求助：「我拿不到衣服，可以請你幫忙嗎？」我請他用浴巾把身體先包住，我才比較好進去裡面。一踏進浴室，我就看見他手臂上被體罰而留下的傷痕，這與他天真的眼光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直到現在，我仍然忘不了；孩子還一派輕鬆的掀起蓋住大腿的浴巾，露出瘀青以及被棍子打過的痕跡，說：「這裡也有。」然後催促著離開，他穿好衣服還要繼續玩。

                  我一面心疼孩子，也一面心疼家長；是的，沒有生氣，而是心疼。我猜想，有多少的不會與無力，導致他們最後選擇用這樣的方式對待孩子？這樣的行為一定是不對、不好、不值得推崇的，但也絕對是我們一定要幫到底，協助扭轉的！

                  孩子有困難是事實，而這個困難導致了他在生活中的種種挫折與不會，打罵教育讓孩子更是無所適從，每一次決定要學會，但在不會的過程中，卻不斷的受到大人的責備，這樣的循環不僅讓孩子沒自信、無法與人相處；我更觀察到孩子不能區分大人的情緒，每一次的開口溝通都害怕被大人拒絕、責備，還得戒慎恐懼—下一秒大人是否就生氣了？

家長的困難

                  我跟小佑說：「我想跟你約個時間聊聊被打的事情。我想幫忙，讓你回家後、開學後，可以減少被打！我沒把握可以讓你馬上不會被打，但是我真的很想幫忙！」小佑一口答應了，我很開心—翻轉一個家庭的機會來了！

                小佑的狀況，其實不少見：喜歡看書（而且可以很專注，一次看很久）、運動，不喜歡寫功課；老師上課時聽不懂的就想問，但是每次問都會被制止；數感能力強，語言表達斷斷續續、跳來跳去；無法看著人的眼睛說話、忘東忘西、有話直說，想到什麼就想去做。這些特質，其實滿滿都顯現著創造力，可惜的是，這也確實會讓有些學校老師無法接受，認為是沒有規矩。

                小佑家裡的狀況則是：爸爸媽媽都是公司的老闆，很忙，沒有空陪孩子，回到家多是簽簽聯絡簿，然後若是有紅字，孩子就會被處罰。

                我問小佑：「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打？被打的感覺是什麼？覺得我可以怎麼幫忙？」也請他猜猜爸爸、媽媽為什麼要打他？

                其實，孩子都記得自己被打，卻很難具體的說出被打的原因，以及下次可以怎麼做才不會被打；孩子通常也知道自己有頑皮、不聽話的時候，但轉個念想，孩子不就是這樣嗎！而小佑更是提出了厲害的問題：「有時候我玩玩具會被打，有時候不會被打，我都不知道為什麼。」

                理解完孩子的狀況，接著就是家長的難處。

                我撥了通電話給小佑媽媽，直接了當的告訴她，我必須要跟她談談孩子身上的傷，我們想幫忙扭轉這樣的相處跟對待方式；也讓她知道，因為這樣的親子關係，孩子睡得很不安穩、很沒自信，連做夢都是關於被打的事情。進一步，我告訴媽媽：「小佑更需要被協助的是，他不知道怎麼與人互動，也抓不清楚人跟人的相處界線。」更轉述了小佑的委屈、困難、不知所措。

                然而，對小佑爸媽來說，打是最快的方法，立刻奏效。媽媽的反應是：「我不知道怎麼講，他也講不聽，打、威脅可以最快讓他靜下來。」但媽媽確實沒想過，孩子不會寫的練習，被打完之後，還是不會；打不會讓孩子的頭腦變聰明、九九乘法變得很會背、造句變得很會寫，反而有可能讓孩子焦慮自己都不會，而無法放心的享受學習。我跟媽媽約定在懇親會之後聊聊，請媽媽也要邀爸爸一起來；並且告訴媽媽，我會在接下來的幾天盡可能的觀察跟陪小佑，找出大人能與他相處的方式。

與孩子的約定．與家長的交流

                講完電話，回頭，我在營隊中和小佑約法三章：

                1.不打人：想要動手時趕快去操場打打籃球、打打蚊子，就是不能打人

                2.不罵人：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回的時候，告訴對方：我不知道怎麼回，我先去找小號幫忙。

                3.不委屈自己：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就直接找身邊的大人，不要因為練習前面兩個就讓自己一直都沒有說出自己的感覺。

                五天的營隊很快就結束了。我在出發到懇親會會場前，藉機問了孩子們是否有被體罰的經驗，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卻也有孩子感到驚訝—台灣早就已經立法規定學校老師不能打小孩了，還有學校老師打人？還有孩子表示：「我爸媽連罵我都沒有罵過，怎麼有人的爸媽會打人呢？」我讓孩子知道，每個大人都在練習怎麼對待孩子，我會提供爸爸媽媽方法，讓他們試著用更好的方式對待孩子。

                懇親會開始了，我先介紹了梯隊的生活、教案，接著提到晚上在寢室內聽到小佑說夢話的過程，以及孩子們說自己被體罰經驗的事；有些家長落下了淚，說自己沒想過孩子是這樣想的、原來孩子心中會有這種感受…此時小佑的爸爸拍桌站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後離開了會場，留下媽媽獨自一人。我知道，打孩子的家長，真的都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打孩子是他們唯一能掌握的方法。

                於是我提供了幾個方法：

                1.不要把孩子的問題背在自己身上，是要陪孩子一起想方法。

                當孩子帶著疑問來找大人時，先陪陪他們，接著問孩子想要怎麼處理？覺得可以怎麼辦？表達支持、陪孩子設想多種應對、解決方法。也讓孩子知道，就算失敗了也沒關係，絕對歡迎他再來一起想方法。

                2.先照顧心情，再處理事情。

                很多時候孩子無法溝通，是因為正在情緒上，需要被秀秀、同理，但此時家長大多急著要弄清楚是非對錯，孩子正在情緒中，又無法表達清楚，火上加油下，兩敗俱傷。請先試著接受孩子的情緒，比如可以告訴他們：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沒關係，不要急，我陪著你，氣完再來想想可以怎麼辦。

                3.忍住不要打，真的情緒暴衝時，先離開現場。

                打，是最後一道防線，可以為自己設下目標，不要依賴體罰；讓孩子知道自己正在試著用不一樣的方法，邀請孩子一起幫忙，討論可以怎麼彼此提醒，也讓孩子知道，若是自己轉身離開，不是不要他、不愛他，是因為太生氣了一時不知道怎麼辦，需要緩解一下。

                4.練習看孩子的好而不是孩子的缺點，並讚美他。

                小佑媽媽振筆疾書的做著筆記，我知道，她想改變這段親子關係。懇親會結束後小佑媽媽來感謝我的照顧，爸爸則是在一旁說：「孩子就是要打、狠狠的打，孩子才知道錯了，才會學乖！」我和活動員拼了命的讚美小佑，讓家長看到孩子不同的那面，也提供了具體的陪伴方式，如：小佑很容易分心，所以跟他說話要盡量簡短、抓重點說；在看到聯絡簿的紅字時先問問他事情發生的經過，陪他一起想辦法下次可以怎麼調整、抵抗其他人挑釁的誘惑…媽媽看著我，點頭如搗蒜；我知道，她正在努力，這就很了不起了！

                不打罵孩子的生活，要花力氣經營跟練習，並非一蹴可幾的，但也不那麼困難。好好愛、好好疼，就對了！

✜本文原載於《人本教育札記》第344期